上回提到我得了一場大病, 在枉死城走了一轉, 聽到些不該聽也不想聽的話之後, 我很快忘記了這件事, 因為離開醫院後我還要回到學校去上課.
三年前當我剛剛到這學校時, 我的同學中有一位混世魔王, 長得是很英俊的, 可是就是有一點兒油頭粉面, 而且恃著自己家裡有點錢, 人又有女性緣, 自封為年輕版陳X希. 因為要做Project的關係, 我們一行數位同學都會在他九龍塘的家進出. 魔王雖然長得俊, 頭腦也不俗, 就是不愛讀書. 學校有英國文學, 也有法語. 但他對傳統的文學都無興趣, 偏愛看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 把自己比喻成近代詩人徐志摩, 講法語更是愛佔女同學便宜:「你要不要我教你什麼『巴黎鐵塔反轉再反轉』？」由於他長得俊, 說話也風趣, 總算沒有女同學說他非禮傷風化. 反而有些年紀小的, 恨不得每天留在他身邊. 我不知有幸還是不幸, 這個學期和他坐在附近, 所以有機會攀談兩句, 得知他是江南人士, 父母也是書香世代, 加上是年老得子, 所以很多零用錢. 我還聽聞了他有一位漂亮又賢良的姐姐, 不過年紀比較大了, 已經嫁為人婦. 但在他年少的時候, 她姐姐教過他法文. 所以他很敬重姐姐.
有天我們總算見到了他的姐姐, 在他九龍塘的家. 正在想是否打擾了人家, 豈料魔王一點不介意, 還招呼我們一起吃飯. 姐姐把她的大號柏金包隨意放在沙發上, 裡面拿出的竟是食材, 不過看得出是高貴的食材. 本以為她是一個魔王的家庭裡的有錢小姐, 會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樣, 可是她總算是有說有笑, 平易近人. 當我們在研究Project時, 我留意到姐姐在房間練琴. 她練的不是鋼琴, 而是豎琴! 果然是不同一般家庭的學習. 經過她房間的時候, 隱約看到她抱琴的身影. 高貴, 平和, 還帶有一種孤獨感.
這是我和姐姐第一次見面.
第二次看到姐姐, 是在一兩年後的雜誌之上. 我沒有告訴魔王. 這是一本八封小報, 專報導一些無聊的八封的新聞. 這一期說的是一個富豪明正言順地包養了新的太太, 並謂之「賢良淑德, 學識不俗」, 和過往只有美麗外表的太太並不一樣. 相片中隱約看到是當天那位抱琴的姐姐. 本來, 富貴人家多包養小三, 小四, 小五是不罕見的了. 我不理解的是, 以魔王的家座落於九龍地王地段, 他們家的長女, 為何仍然要去當一個富豪的小老婆? 富豪有錢有勢, 對女人並不在乎. 她在魔王小時候曾經教他法語, 就是比他長十幾歲吧! 有些組員說現在做生意很黑暗, 可能是魔王家的父母為了錢途, 才暗許女兒進入這個虎穴龍潭, 我們不得而知.
難怪, 我看到那個抱琴的身影, 有一點點寂寞. 即使是富有人家的女兒, 也有身不由己的一刻. 即使不是連續劇, 我也知道這老掉牙的情節.
過了幾個月, 我聽到魔王要買架私人小遊艇的消息. 他要請大家到他的私人遊艇開Party. 他還用10萬元價錢入了一個VIP俱樂部, 每天都和一些酒肉朋友玩. 其中一個是他母親妹妹的兒子, 也是他的表哥. 這個表哥在Club呀Bar呀鬧事了, 要由表弟去出錢出面擺平. 他家也開始在娛樂版見報了, 原來他的父親是政界人物, 也是傳幾代的富有人家. 而母親則是內地的千金小姐, 結婚後便相夫教子, 惜早年得一子早夭, 餘下一個魔王和那被送到偏遠地區但享受榮華的姐姐. 原來他一家和那位「姐夫」是生意上的伙伴. 喔我突然什麼都明白了. 把一個養得好的女兒送給富豪, 換來了生意上的政治上的保護, 而被寵愛的女兒, 被軟禁卻令娘家得到榮華生活. 後來我在八封雜誌看到有人拍得姐姐的素顏相片, 她在那個五星級的家的花園裡, 穿著家常便服, 腹部隆起, 小記著說她大約是有了小孩. 有了小孩便可以保地位, 必會引來其他太太們的妒嫉什麼的. 相片比較模糊, 依稀彷彿我看到街外的石榴樹都已經結果了. 如果說五月榴花紅似火, 這己結果的榴花讓我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句句子:
「二十年來辨是誰，榴花開處照宮闈」
再一次聽到姐姐的消息, 是在魔王口中. 他說她的姐姐生病了, 「姐夫」把她移到內地的房地產裡, 讓她好好休養. 本來她是住在九龍站上蓋的豪宅裡面, 貪其保安嚴密. 可是由於「姐夫」經常出入, 引起其他「太太」不滿, 姐姐受不了壓力, 主動提出移到偏遠的大陸. 地點當然不知道. 庭院深深深幾許? 反正, 她的姐姐是離家人更遠了. 得寵, 會引來妒嫉. 男人的照顧, 變成她離開家人可見範圍. 魔王的母親父親去探病, 富豪怕引人注意, 也不想太公開, 結果老人們避過狗仔隊, 在那大宅前等了良久, 才有富豪的家丁帶路, 見到了姐姐. 聽聞是肺病.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
再過一陣子, 我又再去找尋她的名字. 沒有記著再拍得她的大肚相片, 倒是她長得胖了. 那個清秀的姐姐不見了. 如果說心廣體胖, 那也不太可能. 因為她的面上已經沒有笑容, 與其說是因生活好變胖, 不如說是暴食症令荷爾蒙失調. 魔王告訴我, 她姐姐給她發了電郵, 說在網上看到他買這買那, 又好威風, 又喜歡在女人堆中, 警告他為人不可過份奢華, 否則必有果報. 這時魔王已經是城中著名的富家子, 他一點也不低調, 用得穿的吃的也是最好的. 雖然他還是平易近人, 但似乎和兩年多前, 有點點不一樣了.
今年是我認識魔王第三年. 2011年, 兔年. 這天我和朋友去年宵買了個「兔氣揚眉」娃娃, 送走了「虎」年, 希望來年更加好吧. 這陣子魔王都不太來學校, 聽聞他姐姐身體不太好, 他很想去探望, 但富豪不讓他去. 在團年飯局那天, 我看到墊桌子的報紙上有一段新聞:
【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夢歸】
「...... XX富豪的女友, 日前被發現於寓所死亡. 由於早前有傳X女懷有XX的骨肉, 受寵程度令各房為之側目..... X女已入主後宮三年, 其間家人亦成為Ball界名人......」
原來姐姐生於元旦. 她在兔虎交接之年, 在她生日之前, 走完了她的一生. 犧牲了自己, 讓父親成功晉身「更上流」的社會. 可憐原本她已經是名門之後, 卻落得如此下場. 我不知道新聞可信程度, 但, 魔王一家就這樣失去了唯一的女兒. 有些組員堅持姐姐是為了自身利益才去攀附權貴, 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對她如何成為富豪的女人, 我們不得而知. 也許, 連她弟弟也不知道.
在幾百年前, 中國有位賈元春在官中鬱鬱而終. 有傳她曾經懷孕. 她在回娘家省親時, 曾對家人說：「不宜奢華」. 她曾經埋怨父母, 把她送去那「不見得人的地方」. 她曾經「才選風藻宮尚書, 加封賢德妃」. 最後她體態過度丰盈, 得了痰症, 就這樣死在她口中不見得人的地方, 連魂魄也不懂得飄回家. 或者她還有話要說, 或者她想講的, 一早已經講了. 只是身在名利圈的家人, 沒有聽到她黃泉下傳來的口訊.
「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遙。故向爹娘夢裡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這就是2011年賈元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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