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今日, 我初來到了這個家. 奉茶, 拜過祖生, 正式成為這個家庭的媳婦. 兩年來, 無風無雨, 家庭家康, 一切除了多得上天保佑, 成事在天之餘凡夫俗子的我們也不遺餘力, 總算是家庭幸福安寧.
在來到這個家前, 我和先生並沒有一起生活的經驗, 一切都是結婚那天才開始. 對於他的家人脾氣, 我並沒有任何了解. 透過無數網路的文章, 無數的網上論壇, "聽聞"男人的母親一般都喜以媳為敵, "聽聞"她們都會給媳婦面色, "聽聞"她們都非常貪財. 少不更事的我, 也受過這些網路資訊的影響, 在未入他家大門前已經對未來的奶奶避忌三分.
初來這個家, 才不過幾月, 已經發生了問題. 我們住樓上, 夫家住樓下. 老爺長年在內地工作, 先生的弟弟在工作或遊玩, 家裡長年只有一個女人, 就他的母親. 我每天在客廳走動的聲音竟成為了噪音, 影響到樓下的奶奶. 奶奶托話傳到我耳中, 第一次被人批評走路都要小聲點固然很不順氣, 忍了沒說什麼. 我留在房裡上網不出客廳就是了.
接著沒多久, 又發生了說我不太會做菜的傳聞. 話說我留學兩載, 一個人生活習以為常, 竟然被批評不會做菜, 自尊上也難過的去.
再接著, 又聽到了奶奶對我的評價: 我兒子揀你還不是因為你漂亮! 不知是挖苦化妝太濃還是怎樣, 總之聽著就是不爽. 如是者, 我們家小兩口過著自己生活, 她一個老女人也一個人生活, 沒有什麼交流. 反正她喜歡去佛堂拜佛, 又有一大堆的義工工作, 沒有空理會我太多的閒事.
母親冬天拿來了乾貨, 叫我送給親家奶奶. 每一個母親都做過媳婦, 知道上和下睦的重要性. 禮多人不怪, 平日打好關係是母親的作風. 但那時我還沒有明白. 倒是先生也很通曉大義, 他用自己的錢, 去百貨公司買來了禮物包, 襯他媽外出時留紙條, 說是我和他一起買來孝敬她老人家的. 後來還有什麼月餅, 水果, 特色小食, 素菜, 通通加上我的名字. 不得不稱讚, 當年二十四歲的他原來心細如塵, 一早已經知道女人堆的麻煩. 他夾在老婆, 老婆媽媽和自己媽媽三人中間總是游刃自如, 如果每一個男人都可以好像他一樣, 香港的婆媳糾紛一定可以少很多.
然後, 春天來了. 那一天, 香港豬流感鬧得很嚴重, 我也被懷疑是帶菌著. 先生在醫院回來, 跟母親建議要送我回娘家, 否則被傳染了公司可糟糕了. 奶奶說: 那她不是慘嗎? 病了還被送走! 這是我開始留意到她很有人性, 也有關心我的"死活".
再過了幾個月我病好了. 有時公司的工作很忙, 先生要每天十二時過後才回家. 我時常被叫去吃晚飯. 奶奶吃素, 但我吃飯時總會有肉類遷就. 有時兩個女人一起吃飯, 家裡的男人都去拼摶了, 想到她二十多年來都是一個人守著一個家, 也生了幾分惻隱之心. 不過是一個母親一個太太, 我又何必因為那些不認識的人的煽風點火, 把這一個女人定了生死. 於是我始和她談話, 了解她的過去.
奶奶是福建人, 有哥哥有妹妹. 小時候家裡很窮, 她二十歲來到香港, 租了人家的洋台住. 才四尺可睡一下, 擋一下風. 每月掙到的錢都寄到鄉下, 自己一直省著. 有次她的同鄉看到兩叔侄貼街招請車衣女工, 她便去應徵了, 就這樣認識了侄兒, 現在的老爺. 那時他們幾個人一起租了一個小單位, 日車夜車, 可是就是賣不出去. 奶奶一個人抬了幾十件褲子當起了小販的工作. 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子在荃灣街市街地上賣褲子, 有時還被不懷好意的男人吃豆腐.
- 原來她也有過一段苦日子.
後來她和侄兒結了婚, 幾年來積下的財富再加一點點親屬的幫助, 買下了一個小單位. 兩叔侄的小生意開始有聲色. 那時大約是一九八零年了. 工廠有幾十個女工, 她乃工廠的第一個女工. 她和老闆一起捱過苦日子. 在他還沒有成為工廠老闆時已經覺得他勸奮有為挑了他.
好了, 當你知道了奶奶這些故事後, 作為一個有良心的人, 再頑石都會點頭吧. 於是我嘗試站在她的立場去想. 需知善惡到頭終有報, 今日我孝順老人家, 他日我也可以被孝順. 況且自己成長無風無浪, 先生的成長也是靠她的苦盡甘來, 年輕人豈可不懂報恩.
到了今年年初, 更加意想不到的是奶奶的一個行動從此改寫了我的一生.
今年二月, 她自掏腰包, 替我報名參加了到台灣某佛堂靈修的旅行. 由於我不是信徒, 以隨團攝影師的身份前往. 老實說我當時沒有拍攝任何活動的經驗, 她向機構推薦我之餘要是我出錯了她可要負全責. 總之我是出發了. 出發前還忘了換台幣. 想不到她連我的一份都兌了. 上機時是根名稱排座位的, 教友們上了機東調西調, 奶奶只是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看書. 我有緣地坐在法師的旁邊, 和法師閒談時悟了一點事. 好像沒有知道什麼, 就是"悟".
同團的都是年老的女性為主, 還有一位三十多歲的, 是一位九十歲婆婆的孫媳婦. 這位女士非常有孝心, 她也不是信徒, 只是為了陪伴老人家請假來上山.
在佛光山三天的暮鼓晨鐘裡, 每天的晨昏家省, 以及和各位清修者的相處, 竟然有詳和之感. 有些女人在講那對孫婆媳家底豐厚, 奶奶只會說: 人家的家事, 我們不應多話.
最後一天離開之時, 有些教友走來八卦. 驚訝我和奶奶也是婆媳關係, 還說我好好福氣, 有一個待媳婦好比對待親生女兒的奶奶.
- 結婚那天, 奶奶曾對我的母親講過: 我沒有女兒, 你給了我一個女兒, 我不知幾開心!
- 農村人不會說謊. 我想起了那真誠的語氣.
其實, 在現今的社會裡, 做人婆婆也甚艱難. 原來婆婆們, 奶奶們也很頭痛如何和媳婦相處. 她們識字不多, 也沒有怎樣在外工作過, 加上年紀始終和媳婦有距離. 我們作為年青的女人, 受過高等教育, 難道不懂百行以孝為先嗎? 就當你不會做飯, 不會打掃, 但心意上的關懷, 對老人家尊敬有禮, 有那麼難嗎? 連難搞的客戶都可以搞得服服貼貼的女強人, 就不懂得討好老人家嗎? 這個旅程我受到這些婆婆們的薰陶, 一直想著這些問題.
在離山回香港之前, 我在大雄寶殿借用淨房(洗手間). 無獨有偶, 牆上貼著:
一等婆媳：如母女般的親密；二等婆媳：如朋友般的尊重；三等婆媳：如君臣般的嚴肅；劣等婆媳：如冤家般的相聚
回到香港後, 又發生了煤氣事件. 話說我們現在住的樓上的房子, 是奶奶用私房錢付了首期給兒子的. 煤氣爐附近有漏水情況, 結果結了一堆白色結晶. 她總是悄悄上來用刀片把它們都刮走把它整理得漂亮, 又找來了水電工, 煤氣公司替我們檢查. 每次家裡有什麼我弄不來的, 她都會盡力幫我解決. 而她的事, 我卻從來不用操心.
- 奶奶打掃的背影, T恤上寫著: 做好事 存好心 說好話
還有一次, 我在家教日文, 她拿著壽司上來分給我和我的學生...... 那是太卷, 是她親手做的. 連我的學生都感到她的親切.
雖然她讀書不多, 沒有大學學位, 沒有兩文三語, 但她教曉了我很多人生道理, 代替無知的我, 無能的我打理好這一個家. 我有碩士學位, 我有三文四語, 但我在持家, 做人老婆方面, 還有很長的路要學習.
多謝父母生我育我, 帶我來到這個花花世界; 也感謝夫家大方的接納我這個新人, 以及未見回報的照料. 爸爸媽媽, 還有剛剛回去英國的弟弟, 兩年來, 我過得很好, 請不用掛念. 過去二十五年養育我的家我不會忘記, 也會在這個新的家庭裡繼續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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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2010年9月28日. 我過門的第2週年. 以前我會寫去高級飯店, 去紀念勝地, 好像無數的商業化或物質化BLOG告訴大家我們有多恩愛, 有多會享受. 但今年, 我想用今天的日記和大家分享這樣好的一個奶奶. 每一個女孩, 已婚的未婚的, 也希望你們能夠家庭幸福快樂, 家和萬事興.
這就是我的祝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