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語教室:中世中日文學「風流」意識演變及起源

在開始講中日的「風流」之前, 先想一下, 「風流」在你心目中是什麼意思呢? 和個人私德有關, 放浪的生活? 對社會現實有不滿不理世事, 或者是不用擔憂人間柴米油鹽的生活? 還是叱吒風雲的「數風流人物, 還看今朝」? 最近讀了一本書, 由鈴木修次老師寫的中日古典文學比較, 鈴木老師是國學根底非常深厚的日本人, 對中國日本古典文學如數家珍, 對這個情況有非常精湛的見解. 看畢鈴木老師的書, 本人亦感到學有所長. 本人雖才疏學淺, 這次寫的短文卻希望能有拋磚引玉之效, 希望各位不吝賜教.

我們都知道漢字在傳入日本之時, 日本本來已經有一系列自己的語言. 因此我們才會有音讀和訓讀之分. 一個「山」是和語訓讀中的「やま」, 也是漢語傳過去的音讀「さん」. 字音我們可以理解, 固定的名詞如山鳥魚蟲也可以直接使用, 但如果是一些抽象的名詞又怎麼辦呢? 在傳過去的時候日本古人是否會有不同的演譯方式?

高中生都知道的《念奴嬌》說:「大江東去 浪淘盡 千古風流人物」. 這裡的風流人物是指三國時代的豪邁的叱吒風雲的人物. 但對日本人來說, 這個風流卻不會如此使用.

毛澤東說: 「數風流人物 還看今朝」(《泌園春》). 在毛的眼中, 「秦王漢武」也好, 「唐宗宋祖」也好, 都是「俱往矣」的人物. 他心中所想的風流人物, 大約是他本人, 或是他四圍的革命英雄. 這個風流人物的性質和蘇東坡筆下的風流人物是同一類型的.

在中國古典文學裡, 老早就有「風流雲散」這個詞語. 這個字在漢之前已經出現了. 《文選》說: 「風流雲散, 一別如雨」. 在班固的漢書刑法志中, 更有「風流篤厚」的詞語出現, 指孝文帝上位後的人民風氣和習俗相近, 教化有成. 在昭帝時期的大將趙充國的傳中, 他又云: 「山東出相, 山西出將」, 更說「今之歌謠, 慷慨風流猶存」. 此典故為詩經秦風以來, 山西已多=慷慨」之歌.

其次, 風流也曾理解為遺風或餘風. 後漢書說「士女沾教化 黔首仰風流」代表光武帝及其皇后也以身作則, 人民都得到教化, 敬佩天子遺風. 杜甫亦曾經說: 「為政風流今在茲」. 因此鈴木老師認為「風流」這個字本身帶有一種「價值」, 得到當時士人喜愛. 到了晉代, 這個風流終於又有了新的解釋.

首先我們聽一句古人間的名話: 「王謝風流滿晉書」. 這句說話中指的是六朝名門大家族, 王家和謝安. 到底是誰開了「風流生活」這個名詞的先河, 我們一定要認識這王謝兩家. 要了解這方面的趣事, 我們可以看一本叫《世說新語》的書. 在讀中史時, 不是說西晉士人好清談嗎? 清談就是不太理政事的官員喜歡不搞政治但好吟詩作對的生活. 王家的王衍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位極人臣, 但只對美麗的東西感興趣. 他家是琅邪出身, 史稱琅邪王氏. 琅邪看字很漂亮, 他本人的家族眾男子也是美男才華男子眾多, 被當代稱為琳琅珠玉. 套用今天的話說, 「きらきらしている男たち」. 例如王敦, 王詡, 王澄等等當年的風流名士, 通通都和他有親屬關係. 至於謝氏, 就是讀高中中國文學時曾經輕輕帶過的謝靈運, 謝惠連和李白的名詩「宣州謝朓樓」句中出現的那個謝朓. 他們家和王家通婚, 兩大家族一時權傾天下, 富甲一方. 以上這些人你不懂不奇怪, 但有一個人你一定聽過, 他就是王羲之. 我們今日還常常聽到的「蘭亭之會」就是他想出來的遊戲.

話說在東晉永和年間, 此王羲之想出了一個聚會, 在他家會稽山陰自家的別墅蘭亭開一個宴會, 名叫曲水之宴. 大致上就是請了當代才子41人, 大家各作四言和五言詩各一首. 如果作得不好, 或者作不成, 當然會非常不體面, 還會被流傳成笑話. 當場還會被灌酒, 失儀失態. 王羲之本人親自為此日詩集作序, 就叫《三月三日蘭亭詩序》. 當時參加的人除了他本人, 還有他的眾多兒子和謝安謝萬兄弟. 套用今天的話講, 貴族開Party. 後來王羲之的兒子, 王徽之也有一個非常「風流」的故事, 有天他突然在雪夜突然想來點「雅興」, 於是約三五知已開酒會談天. 豈料他大少突然想起一位住在略遠的地方的朋友, 於是連忙叫傭人備馬備車, 立即上路. 好不容易把傭人都折騰夠, 到了朋友的門前, 他又立即回頭. 說: 我本是乘興而來, 現在興盡自然回家. 沒有必要見他了! 這種任性, 奔放得不知所謂的勁, 就是六朝間的「風流」緣起.

至於王羲之本人, 他的風流, 不理世俗率性而為就更加強勁了. 話說他年青時, 有天遠方的貴族派人來擇女婿, 他非但不好好迎接, 還赤著肚子橫躺著吃東西. 豈料人家看了喜歡, 反而把女兒嫁給他. 至於他另一個兒子的「風流」也不比爸爸和上面的徽之遜色. 王凝之是徽之的哥哥, 娶了謝家的名媛謝道蘊為妻. 他是謝安的侄女, 非常聰明有學識, 是當代的才女. 她本人打從心裡看不起他. 她曾經回娘家說了一句話: 天下之大, 竟有好像王郎(即凝之)這種不中用的男人!!

話說謝安曾經考過她和其他謝家男丁們:「白雪紛紛何所以」

謝據, 道蘊堂兄答「撒鹽空中差可以」, 道蘊卻施施然答曰: 「未若柳絮因風起」.

雖然謝道蘊是女孩, 但她一樣風流, 一樣任性. 她的任性表達在其他地方, 卻不失六朝貴族的嬌縱. 或者現代人會驚訝她在古代一個女人家, 如何讓王謝兩家容忍她. 偏偏因為她的性格, 卻成為了當時人們的佳話. 謝道蘊的才氣很高, 日本也很有名, 曾有文學家把她比喻為中國的清少納言, 也就是日本平安時代的著名才女, 著有《枕草子》等等. 這樣的謝家, 後來出了謝靈運和謝朓等等超一流的文學家, 有傳都是謝家的風流生活影響力所及. 至於風流如何和淫蕩生活扯上關係, 就和她的叔叔謝安非常有關係了. 他文學風流, 生活風流 – 當中包括了亂七八糟的男女關係.

風流一個字寄托著對人生的喜好, 放蕩不羈, 任意妄為的意義大約就是由這個時期開始的. 以穩士為名的竹林七賢, 日夜作樂的他們也成為了風流生活的代表人物. 但是他們的文學精神, 自由發揮的創作, 後來也成為了風流的其中一個含義. 在《詩品》和《文心雕龍》中, 也開始出現了「風流儒雅」的形容詞. 李白寫了一首詩給自己的前輩孟浩然, 稱讚他為人自由奔放之時就說: 「吾愛孟夫子, 風流天下聞」.

鏡頭一轉, 我們從晉代跑到唐代, 現在走入宋代, 解開再另一個問題.

到底本文文初的「風流人物」又是如何來的字源呢? 原來是辛棄疾的《八聲甘州》: 「看風流慷慨, 談笑過殘年」曾為漢王征討外族的李廣, 一直未有封侯, 最後在南山終老. 辛詞中講的就是這件事. 這種風流有堅強的意思, 即使懷才不遇也未有悲嘆, 悠然渡過一生. 這就是本文文初的「風流人物」的「風流」了.

至於日本的風流, 到底有沒有學足中國的「風流」呢? 上個世紀40年代, 吉澤義則和岡崎義惠兩位專家也曾對這個字作出評價. 岡崎先提出在《萬葉集》之前, 日本並沒有風流此字眼. 在《萬葉集》中, 風流的字音是「よしをなみ」「たわれなみ」現在一般會讀成「みやび」(雅) . 有讀過日本傳統文學文化的讀者都知道, 日本文學的重點就是一個「雅」字. 接著, 在《源氏物語》中, 「風流」並沒有出現過. 於是她推測, 「風流」在當時的女性語言中, 可能, 並不存在 – 本人大膽推測, 是指女性沒有這個概念.

我們回到「みやび」(雅)字去看看和「風流」扯上什麼關係. 日本式的「風流」和京城風格有非常大的關係. 鈴木老師認為在日語當中, 「雅」是和宮廷, 貴族等等扯上關係的. 這和我們初頭提到的, 六朝貴族的奢侈和文雅生活不謀而合. 這個「風流」初到日本時, 被認為是「有價值的東西」也就因此言明了. 於是, 「風流」和「風雅」便變成一樣的東西了. 而中國的風雅和風流雖略有差別, 但通過讀音「みやび」自然地變成了在日本是同樣的東西.

室町幕僚把風流這個字用在宮廷風的例子多不勝數. 結果, 好像王謝家的奢侈物品也多了個風流的名字. 「風流棚」「風流車」, 獅子舞, 鼓舞, 後來也簡稱「風流」. 扮濱唐土的舞蹈又叫「風流」. 日本中世時代也很喜歡這個詞語, 唯到了能樂的「狂言風流」才把「風流」由「奢華」拉回前代文雅精神之道路上.

日本人接受外來文化和思想, 一直根據一定的模式去接受. 他們們根據一定的模式去吸收, 學習和改進. 因此, 有很多時候, 學習了的東西可能和原本的不同, 他們也就一直理解下去. 鈴木老師後來提到美國的Democracy如何被日本人又作出另一理解, 這是別話了.

(重要通告: 本文為本人原創作品. 如要學術引用或作商業用途, 必須先取得本人之書面同意,否則一概列作學術抄襲, 本人保留追究之權利)

 

 

参考文献:

① 中国文学と日本文学 鈴木修次 東京書籍 197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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