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記錄】西木正明『冬のアゼリア』1921年、香港裕仁皇太子暗殺計劃—跨越國境與種族的壯麗史詩小說(超級多字注意)

這是我第一次寫關於日文小說的閱讀記錄,而且是一本600頁的歷史小說。

如果你是一個喜歡情節緊張小說、喜歡香港英國殖民地歷史、喜歡日本明治大正歷史、歐洲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的世界局勢等等都有興趣的話,這是一本絕對不能錯過的精彩作品。

在閱讀被稱為「了解日本人在香港的生活以及活動的指定書籍」、陳湛頤《日本人訪港見聞錄》上冊奈良武次篇章的時候看過一個詞語叫做「不逞鮮人」,我在他的日記裏面輕描淡寫地提及過有可能皇太子會遇到這些不順服的朝鮮人的襲擊。『冬のアゼリア』小說講的就是這段從來沒有怎麼被注意過的歷史……

作為日本語導師,我的意見是如果你已經有日本語能力試大約N2的水平已經可以閱讀這本小說,皆因當中有極之大量的漢字有基礎的閱讀能力已經可以挑戰。

冬のアゼリア是什麼意思?

西木正明『冬のアゼリア』這本600頁的小說出版於2002年,記錄的是無數日本人、韓國人、香港人都不知道的一件歷史事件:1921年朝鮮激進派獨立團體義烈團趁着日本皇太子裕仁到訪香港時的暗殺計劃。

アゼリア是杜鵑花的一種,在韓國的密陽市隨處可見。這是在夏天盛放的花朵,冬天的アゼリア代表了不可能的任務。在小說裏透過不同角色的眼睛經常看到アゼリア, 1921年3月10日計劃展開的時候同樣是超級寒冷的日子。

可是歷史真相告訴我們裕仁沒有被朝鮮的義烈團團員殺掉,而且在20年後的1941年他還攻打了香港,展開了後來三年零八個月的日本統治歲月。

朝鮮獨立運動中的角力:穩健派與武鬥派

如同香港爭取民主自由一樣,20世紀初的朝鮮人亦有分成了希望倚靠外國勢力(美國)爭取獨立、還有希望使用武力把世界推向混亂然後讓朝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武鬥派。前者以後來大韓民國的總統李承晚、李東輝為主、後者以義烈團特別是書中的男主角金元鳳為中心。

「1920年1月4日夜晚,從咸境北道會寧町朝鮮銀行外面現金運送到滿州間島龍井村的馬車在龍井村2公里的山中被攜帶武器的10幾名不逞鮮人攻擊,警衛巡查長友嘉相次以及同行的兩位朝鮮人被殺害。運送中的現金150,000円亦被偷走。搜查結果朝鮮銀行龍井村分行工作的全洪辨透過運送現金的時間推斷成功拘捕犯人。犯人是間島居住的不逞鮮人林國禎。」(第158頁)

之後還發生了咸境北道警署內的強搶現金事件、又或者大邱市持有炸彈事件等等報告。

對於要平平穩穩地嘗試爭取獨立、還是透過武力重新奪回世界秩序的話事權,作者對雙方的心理描寫以及透過他們在小說中的口中透露的主張都有非常細緻的描述。

金元鳳暗殺皇太子的目標和目的,是希望能夠救出被捉拿的同志。

「當然綁架倭奴將來的天王第一階段目的就是釋放同志。第二階段自然就是光復。就算釋放了同志,我們都會繼續拘留裕仁,第二階段的光復會給日本政府一個限時,跟其他國家例如美國英國等等也要有約定。裕仁將來是會成為天皇的。」(第392頁)

「如果光復的要求被拒絕的話已被釋放的同志為中心一齊蜂擁而起,與倭奴直接進入戰爭狀態吧。」(第393頁)

作為大正時代歷史迷冬のアゼリア有什麼吸引之處?

由於日本皇太子裕仁歐遊的紀錄中文相關的資料就只有陳湛頤《日本人訪港見聞錄》裡當時隨行的奈良武次留下來的日記以及官方記錄,偶爾也能在報章上面讀到。

參考連結:博看世界-日皇裕仁在香港

透過作家背後做的大量歷史考究,我們不單能夠知道皇太子整個歐洲行程最開初的成因、構思、路線、國家內外的反應,甚至連黃太子離開日本本土之前需要如何向祖先以及神明稟告這次盛大活動的細節都能讀到了:

「2月22日到2月25日,(皇太子)分別參拜了伊勢神宮、神武天王陵、明治天皇陵、昭憲皇太后陵,把訪問歐洲的事情(向祖先)報告。」

「回到東宮御所之後,分別向天皇皇后兩位陛下道別、其他宮家亦要逐一拜訪。之後還有學校的朋友等等的歡送會,忙碌的日子一直持續。」

「如同各位看到文字說明之外,擔當直接準備的東宮御所職員還有其他準備功夫。大勳位菊花大綬章以下的各種勳章類別、美術品、燕尾服、Frock Coat(Kiri按:20世紀初的男性禮裝)、早上穿的社交禮服類等等。之後還有西裝背心、第一種、第二種海軍軍裝以及其他禮服。

再數下去還有和食使用的白米、醬油、面試、蔬菜等等的食材以及糧食的準備以及包裝……」(第497頁)

作為喜歡日本皇室的讀者會有得着嗎?

答案是毫無疑問的「是」。無論是大正天皇、皇后兩位陛下,還是當時的皇太子、皇太子的構思、皇太子的監護人、以及後來在1921年冬天就過身的原敬首相的描寫都非常詳細而且生動。

其中東京上野公園舉行的「明治50周年紀念活動」更是躍然紙上,彷彿那些民眾以及皇族們都重新活了過來。

後來成為香淳皇后,等到21世紀的2000年才過身的書中最長壽的人物(?)亦以太子妃候選人良子的身份出現。

話說由於過度的近親通婚令大正天皇體弱多病,本來有色弱問題家族差點失去成為太子妃的資格。最後諷刺的是雖然當年大正天皇體弱多病差點令皇太子無法離開日本到歐洲去,最後兒子昭和天皇卻在在位63年成為日本歷史上在位最長天皇。

我們都知道後來的平成天皇的皇后美智子、令和天皇的雅子都已經是自由戀愛了。因此小說內還記錄了最後一次的皇室選妃。

喜歡戰艦的會看到香取和鹿島嗎?

雖然我對戰艦沒有什麼興趣和研究,但是後來成為九龍兩條骨幹街道「香取通」和「鹿島通」的兩艘戰艦如何運送到船廠重新修葺整理、加強防衛、以及他們原本自身的歷史以及彪炳戰績都有講到。更加重要的當然是1921年3月到達香港之後,他們在香港殖民地政府與日本皇室之間的交流上擔當了重要的角色的一幕。

由於擔心暗殺事件發生,皇太子不單找了他的親屬侯爵小松輝久海軍中將擔任影子替身,而且大部份時間都停留在展覽上面會見嘉賓以及香港的日藉居民。當時還有住在香港日本人小學生上展覽為皇太子高歌兩次「君之代」。

在1921年親善訪問活動之中出現過的英國的巡洋艦「麻鷸(Curlew)」,同樣在小說之中粉墨登場。根據東宮武官長奈良武次的日記記錄,1921年3月10日上午八時半船隻駛入香港時,「艦隊先對英國國旗明鳴放禮炮。英國方面答炮。接着與英國軍艦交換禮炮。」

「9:30香港總督帶着兩名副官前來拜訪,殿下在座上會見,互相寒暄,約10分鐘後辭去。總督的姓名為司徒拔(Sir S.E. Stubbs)。

到了上午10時皇太子前往英國巡洋艦 「麻鷸(Curlew)」回訪總督。供奉長珍田捨己、奈良武次、東宮職御用掛山本信次郎隨行。」(日本人訪港見聞錄,第187頁)

作者亦在書中提起了鮮有香港人知道的香港總督暗殺事件:梅含理暗殺。不過當然這也是失敗收場了!

小說之中會看到酷刑嗎?

講到日軍侵華中國人第一時間會講日軍有多殘忍,然後就南京大屠殺。日本的作家西木正明雖然身為日本人,但是在講述日本殖民地警察對待捉拿到的朝鮮族採取的酷刑亦花了筆墨。

「為了不讓聲音傳到外面去,玻璃窗上用板子瘋起來了。在類似要殺人的手術台上,全裸大字形被五花大綁的意粉的陰莖最前端接駁着負極,左右兩邊的手指頭就接駁着正極的銅線。邊壓氣慢慢提升着電壓。

當電量超過70伏特的時候,突破了激烈的痛楚……」(第178頁)

朝鮮獨立分子是如何突破英國以及日本政府的監視去香港的呢?

自從報章上刊登了皇太子前往歐洲的路線之後,以金元鳳馬首是瞻的激進獨立分子義烈團就展開了兵分多路前往香港的計劃。作者在這裏的描寫亦不遺餘力,形容得栩栩如生。

「為了要節約時間,利用海路前往香港的周況利用電話聯絡了運行香港往返航路的英國船公司Butterfield & Swire(Kiri按:即是太古)。

「我有急事要去香港,明天有去香港的船嗎?」

「非常抱歉明日沒有航班。後天的話早上11點有前往香港的定期航班SS OOSTENDE。」

「另外想請教一下去香港大概要幾多時間?」

「 SS OOSTENDE是去年秋天剛剛落水的最新氣旋,大約55小時就可以去到。換句話說後天18號上午11點出發, 根據時間表20日的傍晚六點就會抵達。」(第399頁)

另一邊廂其他隊伍的出發情況是這樣的:

「20號到達香港,有兩天在九龍的橫街窄巷的便宜旅館裏渡過。這段期間周況使用廣九鐵路前往廣州,住了一晚再回到香港。

宋國攝乘搭天星小輪在香港島與九龍半島之間來來往往,中環皇后碼頭大約1公里左右的永勝街住下來了。在香港中等階層的住宅區的小住宅有很多販賣北京的中國藥材的店舖,(居住的)就是跟他們租借的一個小地方。」

在作者的筆下這些朝鮮人的眼中的香港是這樣的—

「雖然在上海生活已經習慣了歐洲風格的建築物以及交通,但對於山頂纜車還是非常震撼。

在總督府旁邊如同直立一樣上山頂的山頂纜車在傾斜的山坡上只需要15分鐘左右就到達頂峰。而且這個山頂纜車竟然已經是30年前的東西, 1888年建成的。

就算在上海已經看過很多歐洲的文化事物,一般來說都是沒有什麼好感。但在香港看到的眾多事物都由衷地脫帽致敬。」(第449頁)

小說如何鋪排1921年的暗殺事件?

小說最開初講的是巴黎和會日本代表出席的時候,當時已經成為日本殖民地的朝鮮金鐵城專程在1919年正月的1月8日,離開朝鮮半島來到嚴寒的巴黎。目標是巴黎和會1月18日時刺殺西園寺公望侯爵。

幫助他、支援他到歐洲的是金陵大學的朝鮮籍學生—金元鳳。可惜金鐵城最後失敗被捕。

在巴黎和會的篇章裏,後來跟隨皇太子1921年到訪香港之後到歐洲親善訪問的珍田捨己以及宮家人近衛文麿亦率先登場⋯⋯

然而,這些歷史上的名人並不是主角。整篇小說由男主角日本人楠田警官展開,講述他在密陽一位朝鮮女性開的餐館所見所聞,從而串連起整篇小說裏不同種族國家、政治立場、行動性格的人物。

接着鏡頭重複在東京、上海、密陽三個地方,分別講述大正時代宮廷以及政府的事情、盤據在上海的朝鮮人與中國人相交相知互相合作通風報信、已經成為日本殖民地的密陽裡朝鮮族如何偷偷摸摸地計劃獨立的活動。

由於計劃洩露到日本政府以及英國政府方面,所以在奈良武次的日記裏才會出現要加強保護皇太子以及考慮用跟皇太子有親戚關係、當年30出頭的海軍中將小松輝久作為替身。

作家西木正明如何為這個故事埋尾?

整篇小說的中心點楠田警官親手把朝鮮族的餐館女主人送到了監牢,同事又用五年時間等待他重獲自由。兩個人最後結成連理,我估計是象徵大和民族與朝鮮民族從此無分國界融洽相處的希望。

至於其他著名的政治家、20世紀初的政治人物的結局也在作者小說的終章裏面為大家娓娓道來。中國共產黨的成立、大韓民國的成立、高麗共產黨的成立、還有蘇維埃共和國後來的發展……等等,通通都成為了史詩的最終章。

作者也花了不少篇幅寫陳獨秀。只不過陳獨秀其實從來都沒有在小說裏面正式出場。只是透過高麗的共產黨黨員們的描述,還有就是偶爾在電話的另一邊出現。至於孫中山,亦落得了被朝鮮的共產黨員批評為雖然推翻了滿清政府最後還是要逃亡的評價。

為什麼這篇文有這麼多人物圖片?

在寫這篇讀書記錄的時候,我重新閱讀了陳湛頤《日本人訪港見聞錄 》上冊有關奈良武次的官方記錄,希望把手上僅有的1921年皇太子訪問香港重新作一個歷史回想。

以前初看的時候覺得莫名其妙的事件以及人物,包括小松輝久、珍田捨己(Kiri按:他的名字實在太有孟子feel)等等陌生的名字,在閱讀了600頁的小說後頓時變得親切。

亦因為小說的設定背景是1921年,我盡量把小說中出現過的人物們的年紀配合相片。例如這裏使用的是18歲的皇太子,而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投降的中年昭和天皇相片。

小說很長,細節太多。即使有天我開始淡忘小說的細節,每次重看這篇閱讀紀錄或者都能夠記起閱讀這本小說當下的震撼。

參考書籍:陳湛頤《日本人訪港見聞錄》,2005年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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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學士、日本語言及教育碩士。曾居東京旅居日本47道都府縣,多次受邀日本各地深入採訪,特別鐘情東北地方。 除個人網站及專頁「おしゃれキリ教室」外於「香港留日學友會」執筆分享留日趣聞,同時透過日本語FREE PAPER「LEI」向居港日人介紹香港地道文化。 著有日本文化書籍《Kiri的東瀛文化觀察手帳》(2017)及獨遊旅行指南《日本一人旅》(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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