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同學成為了善終護士

2013年8月15日星期四,是我人生中一個崩潰過後無法自救、昏天暗地棟毀樑摧的日子。在臉書上留下了兩句話,我決定親手了結自己剛剛滿三十一年的人生。

各方朋友、舊同學、網友、讀者迅速以洗版形式或者電話方式說盡了話,都沒有令我回心轉意過。我不是不接電話就是切線,不然便是不回短訊。有朋友找到我的地址打電話到警局備了案。

我打了幾通電話給非常珍惜的朋友,跟他們道別。無論他們如何善意勸告我都未有理會,只是一直「對不起」或者「謝謝你」。有朋友苦思良策下找到我的初戀情人來救急,可惜我仍然不為所動。

在絕望到盡頭的時候,竟然這一個她的一通電話比任何人都要有力。

她是我的小學同學,二十年前她排隊在我的後面。平常來往不算多,但在臉書裡還算很活躍。

「我不是來阻止你找死的。但你至少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死。」

她溫柔而堅定的聲線和語氣如有魔力,我不敢切斷她的電話,然後我把情況大致解釋。她聽完那幾個原因,深吸一口氣說:「你還能分析啊!」

「我的痛苦在於太清醒知道問題癥結。其實已經沒有吃東西兩天,一直在想想想…這麼走下去實在太累了,我真的已經累了!」我說,「可是看到那麼多朋友,」飲泣的我沒有再說下去。

「我不要你為任何人而活!」她鏗鏘有力的一句話如當頭棒喝。「你如果只是為了因為朋友留你,自己卻一點也不開心,就不要勉強了。你要為自己而活,不是為了父母、朋友、或者任何一個人。」

那一刻我腦海中回憶開始倒數。每一位勸導者都叫自殺者為父母而活、為子女而活,而最終他們肉身不死,卻如行屍走肉。人既生為人自有悲歡離合,如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從此拋棄前塵心如止水前事渾忘後事不記 – 這個人一定是神。

「不為人而活,那我為什麼而活?」我惘然地問自己。「你如果沒有留下來,如何得知自己未來還有沒有更精采生活?」

我的確不能預知未來,我只知道這些日子我腦中天人交戰,無法入睡,夢中都記得現實裡的悲愴,醒來時卻深知那不是夢。

「你既然快要走了,我告訴你,我肚子中現在有一個小嬰兒!」冷不防這句說話在耳邊出現,情況就如同在一個生命即將流走之際另一個小生命即將誕生的老掉牙小說情節。

作為一個母親,我不知道她是怎樣去教她未來的孩子,如何保護她懷胎十月產下的小不點。但這個和我同年的媽媽,正在用她無私的愛去喚醒我。我也有一個好媽媽,這幾天她已經不眠不休去照顧她可憐的女兒。她哭著說過:最錯的就是媽媽,生下你來受苦!

不是的。在這三十年的人生裡,媽媽沒有錯。她一直堅強地撐起家庭,照顧一對子女。如果沒有她我連今日抱著電話聽舊同學的話的機會都沒有。

「我不想跳樓壓死人,」我說了一半即被她打斷「割脈是死不了的。」她續說:「而想著絕食也不可能,因為你昏倒後就會被送醫院救回,然後醒來發現絕食後器官受損很痛的。」她慢條斯理地說。

不經不覺,她和我已經拉鋸了近四十五分鐘,時間亦接近凌晨三時。我的體力開始不支,眼皮很重,竟然就這樣慢慢倒下來了。我不會再找到安眠藥、也不會看到刀片,在她簡短精煉的「說教」中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自己在床上,原來哭著說著,已經花了一整個夜晚。不知是因為她的內容還是語氣,我的傷害沉寂下來。雖然我很不忿、很絕望,但原來我留得住了肉身,雖然不知道是否還可以重新注入靈魂。

接力的朋友一個又一個,中學的朋友從上海飛回來第一時間就衝上我家,帶來了其他朋友的問候。我在迷糊間開始吃下了粥水,開始停止了叫死,在他們的正能量下一個又一個的約會,又捱過了三天。第四天也就是下筆的此刻,雖然我依然不知道我到底是為了誰、還是為了自己茫然不知的未來,但我清楚知道,是這個即將再成為媽媽的小學女同學用她珍貴的休息時間把我的生命給召喚回來了。

然後我終於記起了她的職業是護士,一個專責善終服務,見慣生離死別悲歡離合的護士。護士有很多種,自願成為善終護士的責任大、壓力也大,但是她救回的,卻是比錢更加緊要的「生命」。

因此,當我相對平靜下來後就寫下了這一篇文章,感謝每一位用愛和專業去救人的善終護士,她們救的不只是肉體,而是靈魂。

感謝大家花時間看完這篇日記。

2013年8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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