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可能的理由,會讓我在2024到2026這三年,每年都造訪同一間博物館?答案就是廣島縣吳市的大和號博物館。2024年1月,我才剛開始接觸太平洋戰爭、潛艇與軍艦相關知識,在同行三位朋友的耳濡目染之下,抓緊時間惡補,這幾年下來總算稍有心得。連我自己都佩服,當時認真讀完了馬漢《海權論》的中文版,這本講述大炮巨艦時代的經典著作。明治維新時代的海軍將領、日劇《坂上之雲》裡登場的秋山真之也曾研讀此書;據說他參考美西戰爭的戰法,才得以在日俄戰爭中,於遼東半島擊敗俄羅斯的波羅的海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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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來看重旅行與歷史交織的儀式感,這份執著某程度上近乎執拗。就以明治維新為例,我由2017年起便埋首研讀史料、展開聖地巡禮,為了明治維新一百五十週年這個主題,前前後後投入整整三年時光。就像對節慶一樣,我習慣早早醞釀期待:萬聖節過後就開始盼聖誕,待到除夕夜倒數完畢,才收起聖誕樹、換上門松與鏡餅;日本新年過後,又繼續期待情人節、農曆新年。一整個秋冬,由中秋開始,我總是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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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心的讀者大概已經猜到,我為什麼會在2024到2026年連續三年造訪廣島。2025年,正好是二戰結束八十週年。2006年八月,我也曾來到廣島,那正是戰後六十年,也就是一甲子的時刻,當時倖存者仍有不少人在世,持續訴說劫後的經歷與控訴。只是當時我尚且年輕,如今步入中年,才察覺這些戰爭見證者正日益凋零。他們終將陸續離世,和那些早年在戰火裡逝去的親友摯愛,在另一個世界重逢。






大和號(ヤマト)象徵巨艦重砲的時代。自從巡洋艦(cruiser)、前無畏艦(pre-dreadnought battleship)、無畏艦(dreadnought battleship)陸續登場之後,海權的樣貌也隨之轉變:數百年前麥哲倫(Magellan)、哥倫布(Columbus)那個以探索為主的航海年代,逐步邁向以征伐掠奪為本的侵略時代。


2024年造訪的大和號博物館(正式名稱為「吳市海事歷史科學館」,是介紹吳市造船與海軍歷史的博物館,館內以長達 26.3 公尺的 1/10 比例戰艦「大和號」模型為核心亮點),是它平常營運的樣貌;2025年來時,博物館正準備閉館整修;到了2026年,我見到的則是重新開幕後的模樣。這感覺就像收藏漫畫或者DVD,要把不同版本通通收齊,我正是那種「小孩子才做選擇,我全部都要」的人。老實說館內的建築格局並沒有太大改動,展品確實新增了一部分;但變化最大的其實是我自己,每一年都有顯著的成長。從一無所知的遊客,到慢慢認識戰艦、理解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海權爭霸的初學者,再到如今對日本戰爭電影熟稔在心的觀者。隨著認識不斷累積,每一次踏入這間博物館,內心的感受也全然不同。
參觀完大和博物館,這次再到吳市,除了拜訪大和博物館之外,終於如願搭上「吳灣艦船巡遊」(呉湾艦船めぐり)。說來十分幸運,剛好遇上加拿大軍艦停泊港內;海上自衛隊的加賀(かが/Kaga)也從我們小船前方駛過,正要返回船塢維修。更出乎意料的是,一次就見到六艘潛艇並排停泊,實在是大飽眼福。導賞船安排得很周到,除海軍旗之外,同時掛上加拿大國旗,是一份體貼的致意。站在這片海面上,回望吳港這段沉重的海軍歷史,眼前港內依舊運作的艦艇,更讓人感受到歷史與現實其實從未切斷。











大和博物館旁邊便是海上自衛隊資料館,館區內開放真實潛水艇供遊客入內參觀。對比兩年前的參觀體驗,此地的參觀規範已有明顯變更:過去潛水艇內部部分區域開放拍照記錄,如今已全面禁止攝影。遊人大多只能匆匆穿行艙體通道、短暫參觀便離開,少了從容細賞的空間,難免有些走馬看花的遺憾。




除此之外,前兩次造訪都被我遺漏的車站旁大和博物館分館,此番終於得以細細遊覽。
分館內陳列著零式觀測機,這是專為戰艦配套研發的艦載機型,依靠戰艦甲板專用軌道、搭配人力助跑即可升空執行任務,若任務結束落海,亦能透過軍艦吊臂回收至母艦。這一設計標誌著以海戰為核心的巨艦,開始具備空中偵察與觀測的輔助能力。

但縱觀二戰海戰格局,這類小型艦載觀測機規模有限、戰力薄弱,根本難以抵擋鋪天蓋地的空中火力打擊,這也正是大炮巨艦主義最終敗於空戰戰術、逐步退出歷史舞台的關鍵原因。





日本藉偷襲珍珠港揭開太平洋戰爭的序幕,這場近乎豪賭的賭國行為,最終令日本自取滅亡。對於前來博物館的日本本地民眾來說,他們的祖先在軍政府的徹底洗腦下,盲目相信不可能的戰爭神話,一如螳臂擋車,最終隻能走向敗亡。也許他們的爺爺、叔伯長輩,都曾經放下書本鋤頭,拿起軍刀槍械踐踏他國土地、殘害他國平民,並不斷自我麻醉:這是為了國家、是至高無上的榮耀,若戰死便可入祀靖國神社、化身為被後世尊崇的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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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終認為,這些普通百姓皆是軍國主義體制下的受害者。萬惡的根源,是肆意發動侵略戰爭的軍國主義政府,以及身為戰時日本權力核心、負有不可推卸歷史罪責的昭和天皇。然而世間從無「被洗腦即可全無罪責」的道理,他們當年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的深重罪孽,理應讓他們在地獄永遠承受熊熊烈火的懲罰,而日本本土最終承受兩枚原子彈的重創,亦是戰爭帶來的殘酷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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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是每一個踏進軍港的遊客,腦中都會不斷重播殘酷的戰爭片段;也有人只單純沉醉於海天一色、風光明媚的港灣景色。吳市的導賞船航程之中,除了軍艦與潛艇亦能看見造船廠裡正在建造的全新貨櫃船。我們今日全球物流得以暢通無阻,依靠的正是汪洋之上一艘艘滿載貨物的貨輪,這片海洋從古至今,同時承載戰爭與和平兩種完全相反的命運。
也有不少訪客前來這裡是為了一嚐傳說中的海軍咖喱。相傳潛艇乘員長期潛航於水底,難以分辨日夜、遺忘時間流轉,於是艦上約定每週五固定供應咖喱,用這道餐點提醒大家,又度過了一個星期。日本早期海軍體制效法十九世紀稱霸海洋的英國,這份古早咖喱食譜也輾轉承襲自英國殖民地印度的香料與烹調手法。




大和博物館旁邊這間海軍咖喱元祖店,從清晨開始就排滿慕名而來的人潮,紀念品店裡擺滿各式海上自衛隊周邊精品,吸金能力頗高。


到日本旅遊的主題千變萬化,四大軍港巡禮算是其中相對冷門的路線。對我而言,橫須賀、吳、舞鶴都已造訪,四大軍港如今只剩下佐世保,尚待我前往完成集齊。三年三訪吳,一路從初識海權理論的門外漢,慢慢看懂巨艦時代的輝煌與悲劇,這片海港帶給我的遠遠不止一場單純的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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