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中國歷史與文學影響,我以為「青燈古佛」是妙玉和惜春這種青春少艾的牢獄、又或者是唐太宗留下來的不受寵武才人媚娘這種女人的「另一種戰場」。除非有後者的心狠手辣和精神意志,就乖乖當看破紅塵的小小姐。
前往大原最簡單方法是在京都駅乘搭17號巴士直到終點。單程超過1小時的車程要630円,買張1100円即日巴士Pass來回已賺回來了。下車後大部分人轉右往三千院,我轉左面宜奔寂光院和平安時代高倉天皇的皇后德子大原西陵。


千多年來,日本歷史上尊貴的女子都選擇在距離京城略遠的大原遁入空門。這寂光院比三千院的歷史還早上400多年,最早見於推古2年(594年),是聖德太子紀念父皇用明天皇而立的。聖德太子的乳母就曾在寂光院靜修,一直到平安時代,寂光院終於迎來了皇后德子。



德子是權傾天下的朝臣平清盛之女。平清盛如意算盤是把德子嫁給當今天皇,女兒母儀天下,自己則成為下任天皇的外祖父。這個計劃天衣無縫,德子也產下了安德天皇。


平家的繁榮達到頂峰時,命運的齒輪開始逆走。
《平家物語》的首四句是這樣的:
祇園精舎の鐘の声 祇園精舍鐘之聲
諸行無常の響きあり 響出諸行本無常
沙羅双樹の花の色 沙羅雙樹花生色
盛者必衰の理を顕す 顯示盛者必衰理


平清盛倒台了。
他死在仁慈的、年輕的自己手上。
他寵幸宿敵源義朝生前的愛妾,留了源義朝跟愛妾產下的小孩牛若丸活路。牛若丸被送到鞍馬山出家為僧,後來得山中天狗授予戰術,還俗正名後恢復「源」姓,襲父親「義」字與修行之「經」字。他就是跟真田幸村、楠木正成齊名的日本三大悲劇英雄——源義經。
往後日本對敗將兒子斬草除根,連黃口小兒也不例外,大概就是受了歷史上的教訓。
源義經勤練戰術為父報仇,為同父義母兄擴展勢力鞠躬盡瘁,終於在山口縣下闗市對出海邊的澶之浦把平家一族滅門。
平清盛遺孀抱著年幼的安德天皇寧死不屈,與其他女眷,手拿代表皇室的三神器徐徐跳入海中——現在日本皇室的神器是後製的,古傳的就在這時沉到澶之浦海底了。㺺在你仍可以在門司或下關跳入海找找看,找到你會名留青史。
德子看到母親抱住兒子安德天皇投水身亡,她亦緊隨其後。可是當兄弟姊妹叔舅嫂姨都「求仁得仁」,魂魄在海底龍宮再會,就是德子被救起了。
如果德子是男人,她肯定是要抄斬的。但她是前朝皇后,故安德天皇之母,輾轉還是回到了京都。門庭冷落車馬稀,留在傷心地不如隱居。於是德子帶同心腹婢女阿波內侍,來到了大原的寂光院。


德子29歲在寂光院出家,人稱「建禮門院」。她在走到寂光寺前在一泉水湧出處照過容顏之地,今日稱為「朧之清水」。
德子在寂光院期間,後白河法皇有日巡幸大原,遇到山中採花的德子。這正是李清照說的: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也許還有蘇軾的汗腸寸斷:
「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以前的我會認為:德子花團錦簇的前半生,從兄友弟恭、錦衣玉食的皇后搖身一變成為布衣粗食的尼姑,想必唏噓感慨吧?

活多了時候,多讀了點書,驚見日本的貴族女子可不一定這麼想。三島由紀夫《春雪》中的聰子在歷盡滄桑後,可是心甘情願遁入空門,前事渾忘後事不記。也許德子的感受,並不是我這些平民可以揣測的。
德子感受不能忖度,但有些史實是白字黑字記錄下來了。
德子自29歲走進寂光院,一直活到59歲。這位「出家皇后」的陵墓就在寂光院的旁邊,墓碑是皇室陵墓中少見的佛塔形狀,現在由宮內廳管理。她早逝的家人平氏一族則葬在澶之浦岸邊赤間神宮,小泉八雲鬼故事《無耳芳一》中,芳一被「邀請」夜訪表演「澶之浦」曲目的高貴一族正是安德天皇還有德子的至親。
阿波內侍在侍奉德子其間為幫補家計拾薪而賣,德子死後繼續留在寂光院為平氏一門念佛積德。後人為紀念這義僕,把她和德子同時設像供奉。阿波的拾薪,亦成後後世「大原女」勤儉樸實的代表。
讀《源氏物語》屢見紫之上在中年飽歷滄桑後,最大的心願是出家;連《平家物語》中,權傾朝野的平清盛老婆平時子也是以在家修行身份削髮,人稱「二位尼」。
戰國的尼姑也是人多勢眾,好弄權著必數上今川義元之母桂壽尼;而江戶時代還有哪些出家的名女人呢?島津藩嫁入德川家的的天璋院篤姬、還有她之後的真正公主——靜寬院和宮。
古時候的女人一旦丈夫過世、家道中落、或者任何緣故不再有家庭的保護,假如給你A)出家為尼、B)墮入火坑、C)賣身葬父、D)自盡殉死,普通人也會直覺佛門算是風險較低渡過餘生的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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