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講述我在30年懵懂成長期初遇香港作家李碧華《霸王別姬》後，人到中年邂逅北京導演陳凱歌的《霸王別姬》人生紀錄。
電影上映33年，的足足三份一個世紀後，我終於看了李碧華小說改編、陳凱歌導演拍攝、今年70歲領受的張國榮經典名作《霸王別姬》。
我是在大約12歲到13歲之間突然迷上李碧華的。她善於在大時代的洪流裏描寫自古以來人類的執念與痴纏出神入化，《秦俑》背景是秦始皇的世界，初中生偏偏就在教科書裏接觸到雄霸天下的短命秦朝，這種思想上的時光錯亂讓我手執一卷即忘卻天下事，同時由在幼小成長期奠下了對先秦時代的愛。是至今日看見商周先秦文物熟悉又親切感覺，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
大約是1996年左右，我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教協（聽得懂就懂）遇到了《霸王別姬》，同時購入《生死橋》。隨着時光踏入2026年，1993年改編李碧華小說的電影《霸王別姬》男主角張國榮已經來到70歲的冥壽，於是《霸王別姬》、《胭脂扣》、《倩女幽魂》這些電影又再被大家掛在口邊。
那是《霸王別姬》上映10周年的2003年，張國榮永遠離開浮華世間，跟同年離世的梅艷芳結伴踏上彩虹橋了。然而，每隔一陣子香港人又會翻炒他們的事跡和作品，彷彿兩位天王巨星從來沒有別離。
人到中年開始愛懷舊，哥哥與梅姐的音樂帶着濃厚的懷舊情調，卻歷久不衰。我開始發掘他們的電影作品，於是李碧華《胭脂扣》小說改編的電影突然深深觸動我。
不得不說小時候看李碧華的自己眼光好，竟然發掘了那麼懂得把歷史和人情世故寫成故事的作家，同時又驚嘆張國榮以他千言萬語無法娓娓道來的眼睛，把《胭脂扣》中的十二少演繹演活了。
至於我現在細心欣賞的《霸王別姬》電影，雖然坊間把焦點放在陳凱歌導演的拍攝手法，但「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的核心思想、哥哥飾演的主角程蝶衣的靈魂，毫無疑問皆來自李碧華小說。
她以京劇藝術與愛恨交纏為正，描繪平凡小人物在貫穿民初到文革半個世紀的動盪中國中的大時代悲劇，帶有強烈宿命感：
兩個戲班少年、一對師兄弟。一個將自己活成戲裡面嘅虞姬，戲假情真；一個分得清舞台同現實，戲只當做手藝。舞台上的霸王與虞姬，對應現實入面段小樓同程蝶衣；半世紀中國動盪，由清末、民國、抗戰、解放到文革，一場場巨變把兩個人嘅命運碾壓得支離破碎。
作為小說家多年書迷，我再一次重李碧華原著小說，再對照陳凱歌的電影。電影比起原裝小說更加放大時代洪流浪潮、強化史詩感；小說本身相對更貼近李碧華一貫冷豔陰鬱的筆觸。
最近《霸王別姬》在日本再次掀起小小的熱潮，然而它的群情洶湧程度遠遠不及去年2025年日本本土製作的歌舞伎史詩式電影《國寶》。
《國寶》導演為韓裔日本人李相日，電影拍攝曾參考過《霸王別姬》的精神，但它的話題卻直指「血統vs才華」的日本社會階級問題。電影放映期間歌舞伎界人士紛紛評論作品，再加上SNS大量二次創作，風頭一時無兩。
站在日本觀眾的角度，《國寶》是他們本土作品，當中提到最重要的家族血緣世襲概念深入民心容易引起共鳴，《霸王別姬》畢竟是「外國文藝電影」，沒有那段歷史背景的認知以及語言障礙，自然沒有變成街頭話題，卻深深紮根於日本電影愛好者的記憶之中。
翻查資料，三十幾年前日本上映《霸王別姬》之時，曾經創下43週長映的外國藝術電影罕見記錄。但日本媒體當時的討論，重點放在「中國京劇的美」和張國榮的精湛演技，那些清末民初到文化大革命的時代背景，並不能能引起彼方觀眾的共情。
撫心自問：隔了30幾年才看這個電影，我是遲了嗎？並沒有。正因為我人到中年，對中國歷史發展、人類悲歡離合有一定的認知與感悟，再加上近年習得民初時期到戰爭期間李香蘭、胡蝶、阮玲玉的生平與作品，以及文化大革命中傳統文化被摧殘的花果凋零大慘事，《霸王別姬》小說和電影以全新面貌在2026年走入我的人生，也是最合適的時間了。
一部經典，未必要在年少時遇見；人到中年背負自己的人生閱歷再相逢，又是另一種緣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