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軍國主義洗腦電影《西住戰車長傳》

自從我在遊就館見到據說從塞班島運回來的九七式中戰車實物,有朋友推薦《西住戰車長傳》電影,不但告知主人翁「西住小次郎」是現實存在人物,還給了我電影原本的腳本做參考。

朋友並不怎麼懂日文,所以看的是英文字幕版本電影,腳本就只能用漢字去推測。我用日文字幕版本聽生肉,分了四次才看完兩小時零5分鐘的電影。後來對照腳本與後,發現兩者落差極大,也因此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西住戰車長傳》原作為菊池寛,腳本由野田高梧撰寫,導演為吉村公三郎。故事最早基礎是菊池寛背負配合國策、塑造軍神形象任務的小說,存在大量誇張的描寫。因此我在觀看電影時保持兩種視角:以歷史研究者的身分辨析史實與虛構,也嘗試還原當年創作團隊的邏輯,探究政府透過電影想要傳達的價值。

電影主角西住小次郎是二戰時期日軍戰車小隊長,戰死後被追晉大尉,是當時官方大力包裝的「戰車軍神」。電影忠實描繪了真實的作戰路線,從華北戰場一路推進至1938年徐州會戰。

電影中他的真實死亡過程也符合歷史記載:西住為探查水深主動下車偵查,不幸遭敵軍子彈擊中重傷身亡,年僅二十四歲。

至於片中最知名的「中國嬰孩之死與無名子之墓」的情節,當時的新聞報導、以及菊池寛的原著小說的確都有記載。但我們必須考量當時的時代背景:戰時日本媒體普遍報喜不報憂、充斥大量誇大宣傳,而小說家本身也負有配合國家塑造軍神形象的任務。因此這段故事性質上更適合歸類為戰時的藝術塑造與政治宣傳。

除了嬰孩情節,電影中經典的「山頭插旗」一幕也是半真半假。劇中描寫一名年輕士兵衝上山頭插旗、中途中槍倒地,同袍立刻上前協助完成插旗動作,並讓瀕死士兵左手緊握旗杆,成全他臨死插旗的心願,畫面悲壯。從史實考證,部隊確實成功在該處插上軍旗,但一人倒地、一人代插、臨死握旗的細節,完全是電影塑造軍人意識並強化愛國悲情添加的戲劇改寫。

遊就館保存有西住本人遺留下來的隨身手帳,相較於這些被藝術化、戲劇化的橋段,西住本人的人格特質反而是較為可信的。根據當時部隊生還士兵的回憶紀錄,西住為人溫厚、待人體貼、對部下相當照顧,人品確實受到同袍肯定。

導演吉村公三郎在拿到野田高梧撰寫的腳本後,曾直言劇本內容浮誇、堆砌過多台詞,完全不符合真實軍人的言行狀態。導演認為真實前線軍人務實粗樸,絕不會出現這種脫離戰場常理的行為,因此這段極度僵硬的宣傳橋段,最終在拍攝階段全數刪除。

我自己參詳腳本,有感最荒謬的橋段莫過於身在中國還要面向皇居方向(即是東京方向?)高呼萬歲,充滿刻意的政治表演感。

整體來看,這部電影的架構非常特殊:大體歷史時間線、行軍路線、核心戰果都貼近史實,但人物對話、細節情節、氛圍描寫大量摻入政治宣傳與電影虛構,真假交錯的特質,也是我們解讀二戰日本國策電影最重要的切入點。

西住戰死後,官方透過大量宣傳報導將其包裝為完美「軍神」。從菊池寛帶有演繹色彩的文學原作、野田高梧撰寫的過度美化原始劇本,再到吉村公三郎投身拍攝電影,每一環節都存在篩選、改寫與取捨。研究時必須交叉對照實物文物、原始檔案、生還者回憶、文字劇本與成片內容,才能清晰分辨真正的歷史人格、真實戰果,以及戰時政府刻意包裝、想要讓民眾看見的歷史敘事。

外界時常有聲音質疑這類作品帶有軍國主義復辟隱憂,目前動畫《少女與戰車》中著名的「西住流戰車道」,原型正是取自真實歷史的西住小次郎。我個人本身對戰車題材較無興趣,也覺得整部作品節奏沉悶,當初只看幾集就沒有繼續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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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歷史作家,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學士、日本語言及教育碩士。專研香港日本戰前民間交流史,興趣為日本深度旅遊、日本文學、和服著付,持日本唎酒師及香港旅遊領隊資格。 著作:《在水一方:在日本尋找中國歷史》、《爐峰櫻語 戰前日本人物香港生活談》、《爐峰櫻語:戰前日本名人香港訪行錄》、《悠遊日本:27個歷史漫步旅行》、《日本一人旅》、《KIRI的東瀛文化觀察手帳》。 除本網站及FACEBOOK專頁「おしゃれキリ教室」,亦透過日本語雜誌「HONG KONG LEI」推廣香港文化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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