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隅舊邸,不堪遊兮?
舊岩崎邸庭園位於東京都台東區池之端,為明治二十九年由英國建築師Josiah Conder設計的和洋折衷宅邸,原屬三菱財閥岩崎家族私邸。園區整體列為日本國家重要文化財,是東京市中心保存極為完整的明治期貴族庭園建築。


館內洋館最具代表性的室內細節,為二樓客房牆面的金唐革紙。這種立體浮雕式高級牆材屬明治時代頂級室內裝修,質感細緻華貴。但此工藝並非孤例,我在過往踏查中曾兩度見過同款設施:廣島吳市入船山紀念館的紅磚洋館、以及神戶明石海峽大橋旁的移情閣。兩處皆為近代實業家與權貴的故居,可見在明治年間,家底雄厚的世家多會以此類建材裝飾宅邸,做為門第與品味的象徵。


與洋館相連的和館保留日式傳統空間格局,庭園幽靜清雅,設有茶席,可遠眺園景,是上野鬧市之中極為難得的靜寂空間。
本次同行參訪者為相識十年的宮寺理美。她長年深耕明治、大正美學領域,亦是帶領我深入理解大正文化底蘊的重要友人。過去我們曾兩度共赴彌生美術館觀展,專注考察竹久夢二的美學世界。某種程度而言,我對大正時代的執著與累積,頗多源於長年與她的交流與互動。


我對舊岩崎邸向來存有私人情感牽繫。宅邸毗鄰不忍池,是我年輕時經常漫步閒遊的區域。永井荷風於《東京漫步記》中,將不忍池視為東京少數尚存古風的水景;森鷗外《雁》的經典場景亦落於此地。百年文豪的文字場景,疊合我個人的青春足跡,使這片土地長期在我心中帶有獨特的時光層次感。加上過去撰寫《爐峰櫻語》期間,我整理過大量三菱財閥與岩崎彌太郎的相關史料,對這座宅邸的歷史背景本來極為熟悉,亦抱有相當高的期待。
唯是,本次參觀體驗落差極大,可謂一次徹底的「時光破功」。
隨東京觀光過度膨脹,不少歷史古蹟被迫制訂大量細碎且僵硬的參觀規範。舊岩崎邸是我遊走日本多年,少數限制極度繁瑣的場館。園方僅開放單純風景拍攝,所有人物入鏡皆禁止,包含自拍、友人合照;同時不允許手持任何物品取景,一般遊客常見的持門票、持周邊公仔留念的簡單拍攝,在此一律受限。各室皆放置細小告示,規則冰冷、語氣強硬,大幅消解了古建築本該擁有的歷史溫度。

當日我與友人身著正統古董和服,造型完整雅致,想必也因此成為現場職員高度關注的對象。深知只要踏進館內範圍再合影,便會觸犯規則,為免遭人指摘違規、惹來不必要的針對,我們特意選在庭園、尚未正式入場的位置,短短十秒快手拍下一張合照,隨後僅遠遠拍攝建築側面。整個過程全程提心吊膽,節奏狼狽局促,完全失去古庭漫遊應有的從容與悠閒。
我從不反對合理的文物規範管理。室內禁拍、保護珍貴內裝,皆屬合理範疇。但過度壓迫式的管制、近乎猜忌的監視氛圍,會讓一座承載百年歷史的文化宅邸,變得冰冷且不近人情。
香港向來有一個很現實的邏輯:所有不近人情的規則,背後必然堆積著大量失序的前車之鑑。舊岩崎邸今日層層緊縮的條例,說穿了,都是長年以來部分遊客欠缺自律、任意擾亂場地秩序所造成的後果。

我過去一直喜歡不忍池周遭的文學底蘊與靜態氛圍,也長期對岩崎氏故居抱有好感。但這次參觀之後,我已確定不會再訪。需付費入場的空間,若無法讓人安靜感受歷史、只讓人全程感受壓迫與拘束,倒不如省下開支、保留舊日印象。
有些歷史風景,只適合留存於記憶與文字之中,不適合再被喧囂人潮與僵化規則破壞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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