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崎與基督教:去完長崎市逛、我把景點(s)變成四百年的感人故事 ​

前言:

好友Gary在我前往長崎前問:「今次你的歷史主題是什麼?」我說:「我回來的時候就會知道了。」有些事情是走出來的不是預先計劃出來的。
第一次去長崎看到漂亮的小荷蘭豪斯登堡。
第二次去長崎我看到匯豐銀行與Glover Garden各種洋化建築。
今次去長崎,我看到一個四百年交織着血淚汗水、動魄驚心的感人故事。
如果你也想去一面用雙腳感受長崎市的世界文化遺產、兼且比較宏觀去了解這些旅遊景點之間錯綜複雜的四百年故事,就請你現在好好地把這個故事看完⋯⋯
這個故事有個很不吸引的名字,叫《長崎四百年基督教史》。
*留意!

對於「隠れクリスタン」一詞是否可以翻譯成為隱藏「基督徒」還是要改為「天主教徒」,香港教育大學歷史教育學科李志烺先生有以下建議:

「基督徒係所有Christians 嘅總稱,包括天主教徒、新教/抗議教徒 (香港語境下嘅「基督徒」)、聖公會徒同東正教徒。」

本篇所講的基督教,是指現時的天主教。所以圖片中會出現聖母。

1)傳教士Francis Xavier

1549年從葡萄牙里斯本出發的Francis Xavier(沙勿略)、在日本南部九州的鹿兒島登陸成為踏上日本九洲的傳教士。
Xavier發現日本人普遍信奉佛教,對天主教完全不認識。Xavier需要了解日本的文化和風俗習慣才可以令日本人了解天主教。對於當時白人傳教士來說不信天主的國家便是蠻夷國家,他們是代表神來拯救他們。
千里迢迢來到亞洲這個對他們來說是未知的世界,充滿瘟疫以及危機四伏的環境鍛練他們的心智。當時就算為了宗教犧牲自己的性命也是天國的道路越走越近的明證。
傳教士會先向地方大名進行遊說,大名們對西洋文化感興趣而且進行海外貿易可以獲得龐大利益,因此島津貴久和大友宗麟也批准傳教士進行佈教。
現時在長崎空港附近的大村岸邊樹立了一個石碑紀念「天正遣欧少年使節團」,這是在大友宗麟為首的大名支持下出錢出力送去羅馬的使節團。
當時的日本大名雖然信奉天主的為數並不多,但卻正正經經和教宗打交道。在現時JR長崎駅距離5分鐘腳程的地方有「日本二十六聖人紀念館」,裏面放置了教宗Sixtus V送給有馬晴信的聖物記念品。
儘管他得到地方大名如島津家和大友家的支持、大友更熱衷建立天主教王國,可是傳教士打算到京都謁見天皇並取得日本全國傳教之權兩者均未成功。

2)在日本的傳播

距離今天500年基督教初入日本,教徒人數激增。主要集中在九州、京都和江户地區。
位於九州西部的、今日長崎縣的島原一帶在信奉基督教的大名小西行長影響下,信徒與日俱增。
好多人講起熊本縣會想起加藤清正,其實熊本縣的八代、宇土一帶小西行長的領地。小西行長本人,如果在基督徒的標準來看亦非常值得尊敬:關原之戰時他選擇跟隨石田三成加入西軍,戰敗落荒而逃的時候基於宗教理由不能自殺,也就是無法以武士道的精神切腹自盡。他還勸說照顧他的人把自己交出去領取獎金,從容就義。
最後,小西行長的命運和石田三成一樣在京都河源町被斬首示眾。
小西行長的崇高精神既保存了對已故主君豐臣秀吉的「忠」,亦見證了對天主的承諾。

3)豐臣秀吉禁教與二十六聖人殉難

基督教的擴張引起傳統的佛教反對,葡萄牙商人將日本人當作奴隸販賣到海外的事情爆發一事為契機,豐臣秀吉遂於1587年頒佈「伴天連追放令」在法律上頒布基督教屬於邪教。
順帶一提,大家也認識的黑田如水和黑田長政在伴天連追放令生效時第一時間棄教。
但是由著眼於南蠻貿易的實際利益,並未大規模地迫害。因此傳教士仍在暗地裡布道傳教,受洗成為教徒的日本人也不會被公家強迫還俗。
直到1596年10月發生西班牙船艦「聖菲利浦號」漂流至土佐國的聖菲利浦號事件,豐臣秀吉再度於12月8日頒布禁教令。透過檢舉身邊的基督教教徒可以獲取獎金,無論日本人還是洋人無一例外。
當時繼耶穌會後進入日本傳教的方濟各會非常活躍,不理會禁教令繼續佈教,故京都奉行石田三成下令逮捕京都內的方濟各會的傳教士與基督徒,並予以處刑。
在「日本二十六聖人紀念館」有一幅長谷川路可畫的巨型壁畫「長崎への道」,右下方的位置很清楚看到石田三成的軍旗。1597年,石田三成在大阪和京都逮捕了方濟各會成員7名、信徒14名,以及耶穌會成員3名。
巨型壁畫「長崎への道」畫出本26名信徒從京都出發一直走到長崎被處決的故事。豐臣秀吉下令將囚犯押往長崎行刑。從1月4日走到2月5日1000公里長征,信徒們被帶到京都堀川通的橋邊削去左耳,並在城內遊街示眾。對於教徒們來說這段道路雖然漫長痛苦,卻是帶着喜悅的內心走到天國的道路。
負責帶隊押人的士兵見到其中12歲少年路易斯·茨木咬牙苦撐的樣子,曾勸他放棄信仰以求保存性命,但卻被路易拒絕。迪亞戈·喜齋和五島的若翰·草庵則在向耶穌會神父告解懺悔並立下誓願後,獲准入籍耶穌會。
受託照顧耶穌會成員的伯多祿·助四郎及照料方濟各會成員的伊勢的方濟各後來也被捉拿,這二人身為基督徒,為了信仰而犧牲生命。
1597年2月5日6位傳教士與20位日本人26人被押至長崎西坂的山丘上行刑,一行人遭到士兵以長槍刺穿兩腋的方式身亡殉教。
信徒當中,最年輕的還有10幾歲的少年。
到了1862年,羅馬教廷終於冊封二十六人為聖、紀念他們崇高的精神。
現在的世界文化遺產「大浦天主堂」又稱為「日本二十六聖殉教者堂」,自從1865年2月19日起紀念二十六位聖人。不足一個月後的3月17日長崎市浦上奇蹟地發現了幾百年來一直隱藏着的教徒。
打開地圖仔細一望,就會看到「大浦天主堂」朝向聖人們殉教的地點西坂,紀念些聖潔靈魂精神永垂不朽。

4)德川家康的禁教與流放

1597年鮮血染紅了長崎西坂土地,基督教卻沒有因此被打沉,反而在這片土地上絕地開花。1610年間,長崎縣的基督徒人數急增至三萬人。
當時正值德川家康取代豐臣秀吉掌握大權幕府準備統一日本。信奉基督教的地方大名成為政府特別征討的對象,1614年幕府領令所有人必須棄教。
1614年高山右近因堅持宗教信仰在德川家康的禁教令生效後被流放至馬尼拉,高山右近到達馬尼拉時受到當地總督和市民熱烈款迎,但由於年老力衰和水肚不服,到埗不久便在當地病逝。
其後還發生了1619年的京都大殉教、1622年同樣發生在西坂的元和大殉教、接着就是1627年起連續四年的雲仙地獄迫害。
1628年長崎開始了「踏絵」方式去找尋隱藏在民間的基督徒。現在在「日本二十六聖人紀念館」有一幅聖母瑪利亞的「踏絵」,當時政府強迫文中踐踏聖母瑪利亞的圖像,表現自己並不是教徒。這種行事方式在熊本天草一帶亦有發生。
原本1636年被移居長崎出島葡萄牙人被驅趕後,1637年發生了島原之亂。之後兩年的1639年,鎖國終於完成—來自澳門的61名使者再次在西坂殉教,葡萄牙船亦被焚毁。再過了兩年,1641年荷蘭人入住出島。
被驅趕的葡萄牙人有部份去到澳門,現在遺骨埋葬在大三巴下面的納骨堂。比起豐臣秀吉不停的殺戮,德川家康選擇的傾向是驅逐。
同樣是洋人但是待遇有分別的原因是因為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過來想傳教,但荷蘭人只是想做生意。所以在有限的空間內,德川幕府容許他們留在這個扇形的小島。
但是,為了傳教奉上珍貴生命的傳教士依然為數眾多。例如1643年Marquz傳教士、1714年Fr. Sidotti傳教士等等都在日本身殉天主了。

5)天草四郎登場

後來被改編成漫畫、動畫、戲劇的1637年島原之亂,亦是令教徒們只能隱藏自己的信仰一個莫大的原因。
島原、天草一帶本來是基督教大名有馬家和小西家的領地,領民中信奉基督教者為數眾多。德川幕府重整領地後,松倉、寺沢兩家大名對領民課稅嚴苛,加上減少和外國通商之後收入減少,令當地領民苦不堪言。
小西行長的遺臣當中有名「天草四郎時貞」的率領一眾農民群起而攻之,可是最後在16歲之齡壯烈犧牲。後世也有野史和傳記說天草四郎其實是小西行長的兒子、亦有說他其實得到神明協助、會使用法術等等。
島原之亂之後被平息之後兩年1639年,鎖國政策終於切實執行,一直到幕府末年Perry黑船來襲才打開了這個封閉了幾百年的小島。

6)幕府末年的基督徒發現

長崎西坂、這個被無數虔誠基督徒的鮮血染紅的山坡迎來了幕末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勝海舟。
1855年起四年間,勝海舟曾經寓居在西坂這個地方。今時今日本蓮寺勝海舟的寓居紀念石碑與二十六聖人殉難之地距離才幾分鐘的腳程。他在這裏接受荷蘭海軍軍官的指導、並和當地女子梶くま結為連理、育有一子一女。
勝海舟離開長崎後,數百年後的1865年法國神父Bernard Petitjean透過日本居民杉本ゆり得知浦上村民大部份均為島原之亂後隱匿下來的教徒。他們謹守着自己的信念,默默地忠於自己的宗教在這篇土地上生活了二百多年。
看現代地圖,浦上距離二十六聖人殉難地沒有很遙遠,現在從殉難地大約走路20分鐘就可以去到現在長崎縣市內其中一個著名的教堂——「浦上天主堂」。
1873年明治政府建立後,日本民眾終於有宗教的自由。
受迫害的隱藏基督徒回到他們的家鄉決定建立自己的教堂。他們購買土地和各種材料、靠當地居民捐獻和售賣農作物,在十九年的努力下終於建好了浦上天主堂。

7)戰後的再建

可是好景不常,1945年8月9日美國陸軍航空軍轟炸機將原子彈投在長崎。浦上引爆的原子彈將距離僅有500米的、當年的教徒用了將近20年才建好的浦上天主堂徹底摧毀。現在我們看到的浦上天主堂是在1959年時重新建造的,羅馬教皇於1980年曾到此參觀並進行記念儀式。
當時炸毀的鐘樓殘骸被留在今日浦上天主堂側記念,並成為景點給大眾反思戰爭的痛苦。至於在原子彈墜下的位置,現在已經成為原爆紀念公園。
當年教堂留下來的天使、聖人的石像、還有部份頹垣斷壁就孤零零地座落在紀念公園一隅。面對宗教迫害、戰爭痛苦的長崎居民,幾百年來的苦難到底是天主給他們的測試?還是對這些年來上位者的批判?
這時候,1549年Francis Xavier(沙勿略)再一次從遙遠的歐洲出發來到長崎為災民送上鼓舞和慰藉。四百年後的1949年5月29日,由羅馬教廷保管的Xavier遺體中的右手手腕來到了西坂公園。
這個四百年的的故事以Xavier從葡萄牙里斯本開始、再次以他來到這篇土地告終。
說故事的我、也是時候在這裏退場給各位思考空間了。

結語:

一個有歷史的城市,每一步腳下的泥土都有前人的血汗和眼淚。
在長崎市內走過大浦天主堂、出島、二十六聖人殉難地/博物館、再走上浦上天主堂、二次世界大戰原爆紀念公園/紀念館就會發覺原來幾百年來的故事從來環環相扣、息息相關。
各種的「因」結成今日的「果」。
寫這個四百年的故事間斷了幾次,除了要翻查年代資料之外有好幾次都被這些故人感動得熱淚盈眶。長崎能夠有今日的繁榮乃祖先們幾百年頑強地在風雨之中來到今天。
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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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學士、日本語言及教育碩士。喜愛歷史、文學、電影、蘿莉塔服裝、和服。曾居東京熱愛獨遊,多次受邀日本各地採訪。著有日本文化書籍《Kiri的東瀛文化觀察手帳》及獨遊旅行指南《日本一人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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