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我緩緩地打開眼睛。
眼前的不只有讓我面紅心跳的他,還有刺眼的陽光。我和「我的他」被安放在透明的巨大盒子中,有些人類正在盒子外跟我大眼瞪小眼,說着我不熟悉的語言,穿着的衣服竟然不是交領長袍!他們不是丟了帽子、披髮落肩便是坦露手臂。
小生再不才,也懂「被髮左祍」之事——這是禮樂崩壞之世麼?距離我被製造出來放進那不見天日的的地方,大約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吧?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女禍隨手捻起泥巴揉個人形,玉唇微張吹出熱呼呼的真氣,小泥人便長了顆心,成為「人類」。這些「人類」學行識走,在稱為中原的土地上各司其職。當中有個人類拜師學藝成為工匠,他就是我的父親。父親把心血傾瀉於手上的泥巴,心中所想在指縫間逐漸成形。
我從成形依始,便和他是連體嬰——他手托我的下巴,我輕偎他的身子;他雙目凝視我的臉龐,我閉上眼簾,嘴角微微上揚。工匠手中的泥土塑成之小人形唯俏唯妙,彷彿也得到了祖師奶奶女禍的真氣,雖不能四肢發達卻在高温燒過的堅實身體內,長了顆躍動的真心。
工匠跟其他小泥人一樣,在一個工房每天營營役役,大量生產和我差不多的、被稱為「泥俑」的「作品」。
在工房的眾多「作品」中,我和「他」總被收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堂堂六尺華厦、豬欄雞地、庖廚花園,還有專門侍奉未來主人千秋萬世的戲子、舞娘、衞兵、將軍,都在這工房等待「入土為安」。
打從出生開始,我已經感受到這些鄰居們異樣的眼光。倒是他,眼中從沒有別的陶俑,我的臉容就是他的世界。縱使四目交投相顧無言,卻彷彿千言萬語都是無謂的。
我們這些陶俑,「出生」是為了迎接某人的「死亡」。出生於黃土,驚鴻一瞥這繁華世界,須臾再落十尺黃土。
某年某月某日身負重任的我們,與千萬同伴被送入地底皇宮一般的墓室。大門一旦關上,守墓獸長舌一捲傲慢地給我們下個馬威,兄弟手足從此噤若寒蟬。由這天開始,頭頂中原大地朝代興衰,世界一切與我們無關。
黑暗之中,我彷彿聽到他的唇語:「不要怕,有我!」
這是我一生最初也是最後聽到他的說話——啊,也許他沒有說話,說話的只是我內心?
彷彿睡了一場覺,終於有天我們離開了地底,經過無數雙目光如炬的眼睛洗禮後,我和他住進了「合江縣博物館」的儲物室。在這裏我耳濡目染,慢慢聽懂了現世的語言。
原來我出生於二千二百年前他們稱之為「漢朝」的國度。這博物館位於四川省瀘州市,聽說是全國唯一以漢代畫像石棺為主題的專題博物館。透過我和他、以及一起相處過二千年的同伴,這兒的人類研究及分析漢朝的藝術、文化、生死觀念。
2026年3月20日,人類把我送到香港九龍公園的文物探知館,安放在2樓一個稱為「玻璃櫃」的盒子。我看到牆壁寫着斗大的字:「漢風泱泱 2026年3月20日至9月20日」。
再把眼光掃向遠處,我身邊尚有單手佇立的男子、翩翩起舞的女子。這些人物讓我安心,他們大概也跟我一樣,在千年橙紅黃土的冰涼軀殼內,活了顆不死的心。如千歲老人睡了一覺,正瞪大眼睛「看」著透明的透光的盒子外衣著奇異的「人類」。
「你睇吓佢哋兩個kiss緊!左面個仔仔好陶醉!」
「等等,會唔會係女仔嚟㗎?」
「你睇吓佢套衫佢個身體大細,仲有佢頭上面頂帽,點睇都係漢朝BL喎。」
離開儲物室的我,透過文物探知館的導賞員以及圍觀我的人類,我知道了在我出生之前的戰國時代男男之間的韻事,例如魏王的「龍陽之好」與衛靈公的「分桃」故事。
也許我開始懂得父親大人和墓室主人把我製造出來的本意,我也開始懂得舞娘和雜耍偶爾流露的不懷好意的眼神。男色在中國歷史並沒有真正受到尊重,反而因男寵常能獲得榮華富貴,甚至能參與宮廷權力鬥爭,「佞幸」是負面之詞。
沒關係,無論《戰國策》、《韓非子》怎麼說,我的眼中從來都只有他;他的身邊永遠只有我,我堅信這二千二百年間,我們是相愛的。
權傾朝野的漢家天下已經過去了,我希望這一覺醒來,人們會懂我的笑意盎然,源於歲月如流依然紋風不動的千年之愛。
即使你們不懂,也不要緊。
人家的感情,你用不着多管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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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2026年3月21日,我在文物探知館玻璃櫃看到一對戴冠交領寬袍陶俑。左邊的陶俑雙目緊閉,嘴唇微張;右面的陶俑彎身向左,輕托其臉。兩俑渾然忘我,無視旁邊單手倒立的雜耍、翩翩起舞的舞娘,彷彿從漢朝相擁到今天,不知人間何世。
遂小試牛刀,試作短篇小說,望博君一笑。
*如欲親睹陶俑二千年之戀,以及文中六尺華厦、豬欄雞棚、牛狗兵士、舞娘戲子、捲舌墓獸………不勝枚舉,請移玉步至九龍公園文物探知館,『漢風泱泱』展期從即日起至9月30日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