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雜司谷靈園意外地「遇到」永井荷風並承諾會讀他的書,回香港後我馬上開卷《東京漫步記》。原來除了三之輪駅的「日本最強鐵道御宅」藤田孝久(著文:趣味 七五年にわたる鉄道趣味)外,永井荷風原來早在我前往靈園前,已經撞入了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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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6日,我認識了80來歲的藤田孝久。從名片的職銜上觀察,他是活化東京三之輪銀座商店街的擔當理事;從真人對談發現,他是日本最早期的世界旅行家、也是還活着的最初代鐵道宅。//

那是東京文京區小石川的住宅街深處藏著古寺——源覺寺。永井荷風在《晴日木屐》和《東京漫步記》中都曾記錄這裡。它規模小人跡少,東京都民宮寺理美和我身穿古董和服作第N次下町散步時,終於來到了這裡。
官網:こんにゃく閻魔
踏入源覺寺一刻,除了堆積如山的蒟蒻讓我們甚為驚訝,隱約我還莫名感到一股清涼——不是嚇人的陰寒,而是一種沉鬱、帶點孤寂的陰翳感。
相比正式的「源覺寺」,世人更熟悉它的別名:「蒟蒻閻魔」。大家沒有諗錯隔籬,這兒供奉的正正是陰間大神閻羅王!雖然大家對閻羅王印象肯定是威嚴肅殺,但這江戶下町寺院的閻羅王,卻是質樸的庶民信仰中的神祇。


寺內並沒有什麼木牌或宣傳單張介紹這裏的傳統習俗以及歷史,內這裏的人都是附近居住的街坊。一般住在東京的人,也未必知道這個暗黑的街角。當我們望着那些蒟蒻發呆時,有位好心的居民來告訴我們有關這裏的故事了:
寺內供奉的古閻羅木像是鎌倉時代流傳下來的。

對比完好的左眼,神像右眼呈溫潤淡黃色——相傳江戶時代,一名老嫗長年受眼疾所苦,日日到此參拜祈願。閻魔感念其誠心,捨去一目為老婦療癒眼疾。後人自此以蒟蒻供奉,「蒟蒻閻魔」的名號就此發揚光大。

除了保佑眼疾,受牙痛困擾的人也會前來參拜。不過供品並非蒟蒻,而是白雪雪的食鹽!
雖然是地獄之君主閻魔的領土,但是源覺寺氛圍並不恐怖。越是靠近閻羅王,人反而不再輕浮慌張,無言的情緒被撫平。


回到香港後,讀了永井荷風在《東京漫步記》,對「蒟蒻閻魔」有了更深入的鮮明認識。荷風是這樣寫的:「小石川富坂的源覺寺的閻魔王前供著蒟蒻」。他亦曾感慨:「市井樸拙的習俗看似荒唐,卻藏有無可替代的悲惋與溫柔。」
永井荷風日文原文節錄:
「市中の雜踏を離れ、小巷の古寺に佇む時、昔の江戶の面影がひっそりと殘っている。」


其實,在夏目漱石の《心》和樋口一葉の《濁流》中,蒟蒻閻魔亦曾出場。
夏目漱石日文原文節錄:
「十一月の寒い雨の降る日の事でした。私は外套を濡らして例の通り蒟蒻閻魔を抜けて細い坂道を上って宅へ帰りました。」
永井荷風的作品中明顯貫穿的信念,正是執著記錄東京消逝的舊跡。源覺寺的低調與淡然,正是江戶下町過氣幽靈,跟新時代的鐵鳥和巨艦的新時代分庭抗禮。
源覺寺紅色山門與石燈籠,就是荷風反覆描寫的「夕暮紅門、苔痕石燈」是留他留戀的江戶時代風物詩。

過去十數年,我從普通捐窿捐罅日本深度遊逐步轉向歷史與文學研究。隨着年紀漸老走過許多觀光勝地,比以前更在意這類少人探訪的在地史跡與民間信仰,在都市一隅靜心體會古神、舊傳與文人足跡交疊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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