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6年5月4日,我想起了1919年的5月4日爆發了五四運動;而剛剛好90年前的1936年,《一個日本人的中國觀》出版了。作者是內山完造,魯迅人生中唯一幫忙寫過序的外國作家。

今天就講與五四運動有淵源的日本人、來自岡山縣的內山完造(1885~1959)的故事。
五四運動年間,內山完造住在上海經營着內山書店。上海當時爆發大規模罷工、罷市、抵制日貨,身為在滬日本人,內山完造直接感受到民眾的排日情緒與社會動盪。
然而,他並非站在日本立場指責中國,反而客觀反思:認為中國民眾的抵制行動,是日本侵略政策導致的「無可奈何的結果」,對中國民眾的愛國立場抱有理解,與當時多數日本僑民的態度截然不同。
運動期間,他敏銳察覺中國青年對新思想、新文化、科學書籍的強烈渴求,隨即調整內山書店的經營方向,開始大量引進日文版的進步思想、社會科學、哲學類書籍,讓內山書店逐漸成為上海新文化運動的重要據點,也為日後與魯迅的交往埋下伏筆。
現時東京神保町的內山書店,創辦者是內山完造的親弟弟內山嘉吉。

1935年10月,在上海的內山完造鼓勵弟弟在東京世田谷開設東京內山書店,初衷是把上海內山書店的經營理念帶回日本,向日本輸出中國新文化、文學、社科思想。
這家店後來經過兩次搬遷,1968年正式落戶神保町現址,成為今日我們熟知的「神保町內山書店」。拙作《在水一方》之前在日本上架,正是神保町的內山書店。

今日重讀內山完造舊文,我站在90年後的香港似乎讀懂了什麼、又好像解讀了些什麼——政權交替、動盪百年,內山完造不下的跟我認識的是同一個個體嗎?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就一起來重溫讓這段100年前上海小書店的日常插曲吧。
前言:
文章以書店交易對話的形式,呈現內山完造當時的中日文化交流觀——主張透過日本語作為橋樑,幫助中國快速吸收歐美文化,同時體現了當時中日兩國出版界的差距。
文中「C(書店主人)」即內山完造本人,場所正是他在上海經營的內山書店,也是魯迅在上海最重要的社交與避難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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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山完造《某日之交易談話》全文(繁體中文版)
本文出自內山完造著作《生ける支那の姿(活中國的姿態)》、1936年中譯本名《一個日本人的中國觀》,尤炳圻 譯)為書中第十四篇文章,完整原文如下:
某日之交易談話
時間:午後
場所:上海○○書店
人物:A(○○政府○○院○○科員)、B(○○院長之友人)、C(○○書店之主人)
A想購買哲學、自然科學、經濟、法律、財政、社會科學等方面的書籍,請了B先生來做介紹人。
B:打算買愈新近出版的愈好。新到的書籍都放在什麼地方呢?
C:請過來看。本店並沒有特別區分新到與舊到的書籍,不過大致多放在這一邊。
A:B先生請看。
B:書真是愈出愈多了,日本的出版實在旺盛,實在令我們吃驚。我國的出版界,真是貧弱得無從談起了。
A:日本一年當中,究竟可以出版多少種新書呢?
C:近來日本的出版力非常旺盛,在世界出版界中,大概佔第二、三位了。
B:恐怕一年間總可以出版數千種新書吧,實在羨慕。西洋人驚訝日本文化進步之速,絕非偶然。
C:我覺得最可驚的,是日本出版界的翻譯能力。幾乎全世界的書籍,不論英文、法文、德文、俄文、意大利文,都有日文譯本,而且至今仍在不斷翻譯。此外,有價值的日本原著也出版了不少,真有世界文化「綜合匯點」的樣子。我認為,作為世界文化綜合點的日本語,對於促進中國文化,會有不少幫助,兩位以為如何?
B:自然如此。
C:我以為在中國,日本語比英語更實際、更有用。日本的英語、德語所發揮的功用,在中國完全可以由日本語來替代。換句話說,中國正處於吸收歐美文化的階段,僅靠英語是遠遠不夠的,法、德、俄等國的語言學問也十分必要。但要從現在起花漫長歲月去研究這些語言,未免太愚蠢了——明明有一種中國人能在極短時間內學會,且能接觸世界文化的語言,也就是日本語,擺在眼前。聽說中國中等以上學校,正逐步將日本語列為必修科目,我實在不能不敬佩這種遠見卓識。
B:的確如此。只要熟悉日本語,就能接觸世界文化。況且我們只需學會假名,早則兩年、遲則三四年,就能自由閱讀,非常便利。十年之後,日本語在中國一定會非常普及。
C:正是如此。我的志願,是以日本人的長處彌補中國人的短處,以中國人的長處彌補日本人的短處。唯有這件事成功,才能誕生新時代的人類。簡言之,就是中日文化交流。我之所以致力於將日本書籍普及到中國,正是實現這個目標的方法之一。
B:這件事一定能成功,非常有意義。請你多加努力,為了促進我國的文化!
A:請把這些書送到○○院,書款日後奉上。
C:多謝多謝。送是可以送去的,○○院的書款一向都記在院長的賬上,這次也一樣記在院長賬上好了。
A:不,這些不是院長的私物,是○○院的公務用書。書一送到,我們就立刻奉還書款。
C:我是非以個人責任概不賒欠的。院長是當年的主顧,若是以院長的名義,我們可以送去,若以〇〇院的名義,則恕不能照辦了,請付現款。
A:〇〇院是政府機關,絕對可靠的。
C:我以為個人比政府機關更可靠,若不以個人名義,不能照送。
A:那麼下次一定用院長個人的名義。今天暫此送了去罷。
C:雖然特蒙照顧,但是不能照辦到。B先生是老朋友了,這麼著,今天的算在B先生名下送去,B先生答應嗎?
B:可以可以,用我的名義好了。
C:那麼馬上送去。
B:A先生請在一星期內送下書款來。
A:知道了。
B:真的,C君很清楚呢。他十分明白我國和日本的相異之處呢。在日本,政府機關被認為絕對安全,但在我國卻正相反。
如此,一場交易談話圓滿地結束了,過了兩星期左右,B先生來,問間〇〇院方面將書款送來了沒有,答以尚未。B先生說我給寫封信去。又過了兩個星期的樣子,書款由郵局匯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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