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百老匯電影中心看的《群山淡景》,是需要耐性以及同理心才能看完的電影。
它改編自石黑一雄小說,導演在女主角悅子年輕時的1952年長崎回憶、與老年喪夫喪女後的1982年英國真實生活不斷做插敘,從而帶出戰後百癈待興的長崎人民對自身信仰的審視與質疑、原爆精神肉體傷痛對立的氣氛。
「你的朋友就是你」這句說話在今時今日完全不陌生,所謂的「朋友」就是話者本人。假如涉及到家族歷史,母親不太光彩的過去、姊姊自殺的原因、父親不曾告訴我的秘密……
電影開端時間設定為1982年,地點是英國近郊一間即將要賣掉的老房子。這裏有長崎移居英國的老婦悅子、悅子次女Niki、還有可能存在在Niki肚子裡的小生命。長女Keiko和英國人爸爸都已經過身了。
這房子中有間帶着不光彩回憶的房間,屬於悅子同母異父的姊姊Keiko。如果不是當了新聞工作者兼作家,碰巧遇上了當地傳媒希望了解長崎真相、Niki也許永遠不會打開這扇門,也不會詢問母親遙遠的過去。
也許即將成為母親的Niki並沒有太了解母親,藉着寫作母親戰後回憶錄的機會,她慢慢走入了母親口中的回憶。母親悅子以「第三身」的角度,訴說着年青時一位名叫Sachiko的鄰居的故事。這鄰居和年幼的女兒Mariko曾經在城山親身經歷原爆,受盡世人唾罵。Sachiko畢生最大目標就是帶着女兒跟着美國戀人到新天地重新做人。
Niki後來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她在姊姊Keiko的遺物中找到了母親口中鄰居Sachiko送給小女兒Mariko的望遠鏡、還有Mariko養貓的牛奶箱。
世界上沒有完全的黑與白:悅子她並沒有說謊——她是緒方悅子,她熱愛音樂、有過婚姻、她曾經有當前校長的老爺緒方校長。緒方校長曾經洗腦小孩子、高喊萬歲把自己的親生子推到戰場上也是事實。丈夫緒方次郎嫌棄身體可能受輻射影響的妻子也是事實。
悅子同時也是Sachiko。
那個在日本被欺凌、經歷過原爆的小女孩Mariko分明就是Niki的姊姊Keiko;那個為了要跟洋人離開日本在孩子面前溺死小貓的冷淡女人Sachiko根本是母親悅子。
在悅子的回憶中,她擁有兩個自己。一個是循規蹈矩的自己,另一個是堅強酷的自己。
在自殺身亡的Keiko(長大了的Mariko)房間內,悅子在望遠鏡和牛奶箱旁邊彈起了鋼琴。
她曾經是音樂老師。
她很早以前便已經學英文。
她並不是不知道女兒不想離開日本。
她也有很多生存的抉擇。
電影結尾以Niki拖住旅行箱緩緩地走在英國鄉下的小路上完結。
她沒有讀完大學。
可能懷了有婦之夫的孩子。
就像離開長崎的母親悅子,Niki也不知道前路要怎麼走,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難題。
人要面對,人要改變,人要求生。
後記:
年青的時候,我也曾問及母親關於某位早夭的親戚的事情。後來透過各種蛛絲馬跡,同樣發現母親的回憶跟實際情況稍為有出入。因此我敏感地察覺到,電影導演除了希望帶出戰後社會慨況,也許亦想引述人類在回憶過去的時候啟動的自我保護機制:Niki即使心中有懷疑,事實擺在眼前,但也會選相信自己的母親。這種感覺,對我而言也不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