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中我去了橫須賀，站在岸邊看日本和美國的戰艦。這天萬里無雲，玫瑰綻放。
我腦袋裏反覆轉着這幾句說話：
「因為一粒螺絲，懵懂青年窺探了世界；也因為這粒螺絲，時代巨輪轉呀轉，輾斃了他。」
這青年小栗忠順死的時候才42歲，比我還要年輕一點。
世人知道日俄戰爭的三笠戰艦和東鄉平八郎，我身處的橫須賀市彷彿就是他們的象徵。
日本海大海戦 海ゆかば【東映戰爭三部曲】輝煌亮麗的三笠戰艦與日俄戰爭的另一角度
昭和年代，東寶和東映兩大電影製作公司都曾經以「日本海大海戰」為題拍過電影。分別是東寶1969年的《日本海大海戦》和東映1983年的《日本海大海戦 海ゆかば》。雖然電影相隔了14年，但東鄉平八郎一角都是由昭和最紅的影星三船敏郎擔當。
今日我想講的是在明治維新耀眼的光環下暗處、真正的時代先驅「明治之父」、「軍港之父」小栗忠順的慶應4年/明治元年「閏四月飛霜冤死事件」（這個名字是致敬《竇娥冤》改的）。
假如要乘搭電車去橫須賀，有兩個方法：乘搭京急線去「橫須賀中央駅」你會迅速朝聖東鄉平八郎銅像和三笠艦；乘搭JR去「橫須賀駅」，你就和François Léonce Verny和小栗忠順的紀念公園和資料館、海上自衛隊基地僅三步之遙。
東鄉平八郎是在歐洲戰火漫天的1848年出世的。
在他出生前20年零6個月，明年NHK大河劇的主角小栗忠順在江戶、也就是今日的東京出生了。他的人生跟橫須賀有莫大關係，所以趕在新劇出籠之前我又跑了一趟橫須賀。
看艦娘也好軍事迷也好，你知道為什麼橫須賀是日本四大軍港嗎？
這拿着螺絲慨嘆日本要文明開化的小栗上野介（小栗忠順），正是橫須賀製鐵所（後續橫須賀造船所、橫須賀海軍工廠）的核心發起人。
他不遺餘力地推動日本首座近代化造船基地——橫須賀，奠定日本海軍重鎮的基礎和近代化。
安政7年（1860年）小栗忠順跟隨万延元年遣米使節赴歐美考察後，深知日本必須自建近代造船、煉鐵工業才能抵禦列強。他在華盛頓被美國的金屬及加工技術震撼，帶回了螺絲釘。
這就是「一粒螺絲支撐起的決心」！！
小栗忠順看中橫須賀港水深避風、地形適合建設大型軍工設施，排除幕府內部反對聲音並獲將軍德川家茂批准。
慶應元年（1865），小栗忠順全權主導下橫須賀製鐵所正式動工，正式展開了江戶幕府末期最大規模的近代化工程。他引進法國技術設備與工程師François Léonce Verny，總投入高達耗時4年且斥巨資240萬鷹洋——其實呢，這便是後來小栗被捕的罪名「德川埋藏金」的由來。
除了造船廠，他還配套布局鐵礦開採、木炭供應、兵器製造體系，為工廠提供完整產業鏈；引入「母機械」蒸汽錘，實現零件自主生產，又推動關口製造所、火炮鑄造廠，與橫須賀製鐵所形成軍工配套。
所謂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歷史是成功的人寫下來的。被歌頌的文明開化新時代「明治維新」就直接要了這青年才俊的生命。
1868年明治維新爆發，幕府倒台。小栗忠順被逮捕，不加審訊，兩天後便以「坐擁有大砲2門、鐵砲20挺與訓練農兵意圖不軌、隱瞞德川家大批黃金」的罪名在烏川水沼河原斬首，享年42歲。
行刑前，村人皆對軍監憤而唾之，小栗家臣更是聲嘶力竭地高喊無罪，直至小栗喝道「安靜！」才停歇。
這位後世司馬遼太郎口中的「明治之父」也不是到近年才被翻案的。大隈重信正面評價他的努力，而「橫須賀名人」東鄉在小栗忠順英年早逝後的明治45年（1912年），東鄉平八郎邀來小栗忠順的婿養子小栗貞雄父子，向他們說：「日本海海戰的勝利，歸功於小栗忠順製鐵所的庇佑！」
在五月花團錦簇的玫瑰花中，我看見法國工程師François Léonce Verny和小栗忠順的銅像雙目堅定地望着對岸的美軍戰艦和兩艘半浮水面的潛艇。
如果遷就角度，還可以拍到玫瑰花與美軍戰艦的合照。我想起了嗓音非常有爆發力的加拿大歌手Billy Klippert把「死了都要愛」這經典金曲改篇的反戰歌曲「Death & Love」，當中就有一句「with guns and roses left behind」⋯⋯
我眼前的是Roses with American battle ships. 再走遠一點，還有Roses with Japanese Battle ships….
公園的停車場旁邊是Verny Commemorative Museum，小栗忠順朝思暮想的Steam Hammer（蒸氣錘）就聳立在館中。
由於這兩台機器是江戶幕府透過荷蘭船隻進口的，機身（特別是拱形基座）表面以非常顯眼的凸起大字鑄造了以下英文字樣：1865 和 ROTTERDAM。
雖然我馬上認為這是荷蘭鹿特丹的產物，但經過了解後得知歷史學家與橫須賀市博物館在2023年確認了其他資料後，判斷這是英國製品。其實機身下部兩側的弧形排列銘文中鑄有蘇格蘭格拉斯哥製造商名字「GLEN & ROSS」。
在這圓拱門中，日本海上自衛隊的戰艦就剛剛好映在這半圓中，如同彩虹的畫框。
我腦袋馬上浮現了黃子華2026年《夜王》的金句「一言難盡和無話可說同時出現」——
一粒螺絲讓小栗忠順成為了奠定日本海軍輝煌戰績的功臣，也讓他含冤莫白英年早逝死不暝目。
到底他是渾渾噩噩做個平凡人好，還是繼續走他這條人生路好呢？我嘗試樂觀又浪漫地想像，小栗忠順至死都沒有對自己的選擇後悔過。
明治維新風光背後，有很多壯烈犧牲的英靈。土方歲三如是、小栗忠順如是。
記住，橫須賀不是只有東鄉平八郎；而且，相信東鄉平八郎也會希望，你最好也要知道小栗忠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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