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東的海峽還未出現21世紀真正的戰爭之前一個月，我正在看有關太平洋戰爭中水中自殺式襲擊兵器「回天」相關的電影《沒有出口的海》（2006）和《盛夏的獵戶座》（2009）。根據我的記憶，後者似乎有比較高的人氣度，但我個人的偏好則完全傾向前者。
「水上特攻隊」、「自殺式襲擊」、「人間魚雷」這些詞語通通都可以用來形容「回天」。從1944年9月開始訓練開始，因為「回天」而戰死、訓練中意外、連同自殺的人數，共計乘務員106名、維修員36名等145名，平均年齡21歲。這種自殺式襲擊的歷史，永遠是日本軍國主義下日本對自己人民加諸的戰爭罪行。
事隔半月，我對「回天」記憶開始淡薄，今日再次重溫《沒有出口的海》並做了詳細的資料蒐集及紀錄。如對「回天」有興趣，我非常推介此電影，並配合本文資料參考電影細節與回天技術層面。
① イ號潛水艇
電影全場兩小時左右，最初30分鐘場景為「イ號潛水艇」被敵艦發現，正在海底受到戰艦襲擊之時。甫開場，便把緊張氣氛推薦最高。
「深水炸彈用完了！」
「艦尾左30度！感度2！」
イ號潛水艇艦長（香川照之飾演）小聲對全體隊員說：「現在開始無聲潛航，散熱風扇也不可以用，說話要小聲！」
在升至40度高溫的船艙內，男主角並木浩二（市川海老藏飾演）躺在一旁，腦袋中浮現大學時代棒球場上的情景。
② 明治大學與棒球夢
電影透過並木的回憶，瞬間讓我們走入明治大學一群大學生的青春歲月中：那是優雅的英式紅磚建築、長年播着法國音樂名為BOLERO（法語「短身外套」的意思）的咖啡廳。
前甲子園的冠軍投球選手、現役明治大學生並木浩二正滔滔不絕地講述沢村榮治的棒球技術與肩膀受傷後期望以變化球突破往績的心願。並木隊友笑笑回以「nonsense!」，氣氛愉快。
冷不防旁邊傳來冷冷的嘲諷：
「與其研究投球，不如研究如何擲手榴彈！」
發言的是田徑部優秀跑手的北勝也（伊勢谷友介飾演）。並木聽著北同學嘲諷六間大學已經取消棒球比賽，以倫敦經已取消奧林匹克比賽回應，氣氛略為緊張。
電影用熱愛棒球及田徑的大學生帶出青年人在戰爭期間，應該為國效力，放棄個人成長榮譽；但對於生長在良好家庭並擁有可愛戀人美奈子的並木來說，事情還是太不真實、太虛幻了。
③ 我所愛的家庭與戀人
鏡頭一轉來到並木在中野的家。雖然是戰爭期間糧食緊絀，這天並木寶晚餐是並木父親（三浦友和飾演）的學生親自種的芋頭。
鏡頭慢慢來到並木家中2樓。並木正跟上野樹里飾演的戀人美奈子袒承決定加入海軍的決定，解釋訓練學校預備人選的狀況，並直接用英文「Spare」解釋。
美奈子是高中女生，當然懂得英文，也知道日本正在戰敗路上。透過對話得知她祖父在日俄戰爭喪生，祖母寂寞了一輩子。雖然祖母訓示孫女不要愛上軍人，美奈子還是放不下並木。
為什麼並木在入伍通知前率先選擇海軍呢？也許是受了咖啡廳中北勝也的影響、但更重要是並木傾向相信「人間扱い」會比陸軍好。此字可翻譯為「待遇、人道」，我推測並木表達的是「陸軍不把兵是當作人類」之意。
走上海軍之路已經是不可變的事實，美奈子不自覺唱起軍歌〈ああ紅の血は燃ゆる（啊！紅血在燃）〉，並木和聲齊唱：
花もつぼみの若桜 五尺の生命ひっさげて
国の大事に殉ずるは 我ら学徒の面目ぞ
ああ紅の血は燃ゆる
樓下正在做家務的並木妹妹聽到兄長與美奈子的歌聲，不禁同聲歌唱。倒是並木父母雙眉更是深鎖了⋯⋯
這裏暗示什麼呢？無論是並木年幼的妹妹、高中生的美奈子還是天之驕子大學生並木，軍歌已經成為他們琅琅上口的歌曲；反而並木夫婦和美奈子的祖母，經歷過30年前的日俄戰爭，對比年青人的熱血沸騰，既冷淡又悲觀。
電影在這裏以並木母親送「口紅」給美奈子去突顯「紅血在燃」的軍歌：少男少女應享受「浪漫的紅」而不是「紅血在燃」的悲愴。
④ 「回天」的製造、威力與駕駛（＊實用層面）
終於在電影開場30分鐘後，並木身處的潛水艇避過了敵軍追蹤，浮上水面。隨着他們打開潛水艇纜頂的圓蓋恣意呼吸空氣，銀幕前的我們似乎也鬆了一口氣；而電影的主題「回天」，就在這時出現在觀眾眼前。
「回天」是架構在潛水艇上的小型魚雷，體積很少，只能能容納一個駕駛員。一旦乘搭了「回天」，用我們中文說就直接「回天乏術」——因為這是一個以人類操作的炸彈直接撞向敵人玉石俱焚的兵器。
——且慢，並木不是說過海軍理論上比陸軍要「人間扱い」一點嗎？
於是鏡頭再轉到並木記憶中的橫須賀海軍對潛學校（又稱「海軍機雷學校」）。
校長站在台上向全體預備生說：
「為了應對這個不利局勢，研究出了殲滅敵人的特殊兵器。這個特殊兵器艇身極薄，對敵人一擊必殺，性能上伴隨着很大的危險性。我們需要有活力、戰鬥慾強烈的駕駛員。願意駕駛者特殊兵器加入戰鬥的人，請在剛派發的紙張上寫上名字並畫上一個雙層的圓圈；沒所謂的畫上一個單層的圓圈。不願意的人，只要寫上名字交回紙條就可以了。」
並木和其他預備生只有兩個小時的考慮時間。他眼角瞄到旁邊的青年飛快地在紙條上寫下名字並畫上兩個圓圈，但棒球隊的好夥伴小畑卻悄悄跟他說：我不打算參加。並木思前想後，還是畫上了兩個圓圈，這是他並不知道小畑會因為乘搭運輸船比他更早受到攻擊離世。
這些準備成為水上特攻隊的成員們很快離開了橫須賀，抵達山口縣的光基地。並木在這裏首次看到水上特攻隊使用的人間魚雷「回天」，也在這裏重遇咖啡店裏曾經口角的北勝也。透過「回天」技術人員伊藤伸夫（塩谷瞬飾演）得知北已經中尉的軍階，比並木少尉要高；同時得知他曾經出征但因「回天」出現故障回到山口縣光基地。
「回天」的命名會負日軍在敗局中對勝利的渴望：環繞天空、謀求戰局逆轉。裝在「回天」彈頭裏面的是1.6噸TNT炸藥，足以擊沉所有的航空母艦；單憑它，就能讓幾十幾百英美艦隊葬身海底。
有關「回天」的介紹，電影中是這樣說的：
「全場14.75米，軀幹直徑1米，單人駕駛550匹馬力，續航距離12節（78,000米），最高限速為30節。動力部份是日本海軍開發的九三式氧魚雷。由於使用純氧替代空氣讓燃料燃燒，海面並不會出現航行過的痕跡。然而美國發明了電波探知機，魚雷戰變得行不通了，我們對九三式動力系統作出改良，通過人類駕駛不僅方向，連深度與速度都可以更改，因此以回天撞向敵人就成為可能之事——最關鍵之處，回天並不配備逃亡裝置。」
至於駕駛動力方面，由於「回天」使用用純氧和石油，因此會產生比平常要強大的高壓蒸氣。透過高壓蒸氣就會使活塞運動起來，缺點是在點火時產生的高熱量會引起活塞和氣缸溶解的意外。為了防止意外發生必須按步驟逐漸提高氧氣和石油的濃度，卻因此會壓抑燃料的燃燒。當航行速度降低到三節的話，每天就會進入冷走狀態而停止。一言以蔽之，回天一旦起航了，在命中敵艦爆炸之前不能停止，也不能向後方倒退，只能向前直衝。
對於如何駕駛「回天」，電影鏡頭中，第一特別基地隊 第四部隊課室內正傳來學員坐在模型裏練習的唸書聲：
「電動縱舵機 啟動
操空塞氣閥 全開
縱舵機發動閥 全開
縱舵機排氣閥 全開
潤滑油導水閥 全開」
老師搖搖頭說了句「縱舵機逃氣閥 忘了關閉」 ，提醒學員其中一個步驟遺漏了。
其他學員奮筆疾書，不敢怠慢；並木是文科學生，操作機器對他來說本來並不擅長，更何況他們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去背誦複雜的操作步驟，也沒有太多的實際下水經驗，是否只要願意死亡，便可擊沉敵艦呢？
電影在光基地的訓練場面中，埋下了將來並木之死的伏筆：
「距離敵艦1000米的地方，通過特眼鏡進行最後觀察，測定方位和速度之後在深度4米的地方全速往敵艦中央部位撞擊。換句話說，在最後的觀察完成後，回天的位置只能通過速度和行走的時間來判斷。當中最困難的地方是隨着燃料消耗，回天會慢慢變輕不能維深度。在操作過程中要經常注重氧氣計量表，同時必須往回天注入海水調節浮力。假如這步驟出錯，回天的頭部就會上下起伏。一旦浮上水面就會被敵人發現，相反如果潛入太深的話就會插入海底無法動彈，直接等死。」
除了學習如何駕駛「回天」之外，並木在基地最大的樂趣便是跟技術人員伊藤練習棒球。伊藤、北、還有沖田和佐久間等學員，後來都安排在同一首潛水艇。
⑤ 離別在即
再執行任務之前，並木再次回到中野的家。中野一帶已因空襲夷為平地、棒球隊員小畑經已過身、美奈子家受空襲後已搬到八王子，她本人則在工廠裏日以繼夜製造戰爭相關物資。
細心觀察並木的晚飯，他們只能吃非常稀的粥水，母親已經脫下了之前的縞紋和服換上モンペ（戰爭時婦女穿着的交領上衣和燈籠褲裝束）、父親也穿上了軍綠色的衣服。
父親知道兒子是最後一次回家，語重心長提出「國家是什麼」讓並木思考。並木不單是好的投球選手，也是頂尖的大學生，在父親面前他刻意隱藏自己的感受，又在火車站施展「語言偽術」，哄騙美奈子自己並非「神風」隊伍。
並木也許是幸福的，踏上潛水艇之前不但見到齊齊整整的家人，還對美奈子傾訴畢生所愛；並木也許是不幸的，因為他不能向任何人坦誠自己是水中特攻隊「回天」駕駛員的秘密。
⑥ 出師不利
對於觀眾來說，這也是最後看見並木與他畢生摯愛相見的機會。並木從此就跟隊員駐守潛水艇等待目標出現，履行他們的身殉報國任務。
在這裏我簡單介紹イ號潛艇背負的4個「回天」隊員：1號艇是並木同學田徑好手北、2號艇是佐久間、3號艇是並木本人、4號艇是沖田。在電影開首之時，沖田的「回天」已經損毁，注定不用出擊；其後順次序1號艇損毁未能出擊，於是2號艇的佐久間順序出擊摧毁敵人運輸船，名字被寫上木牌掛在潛艇的神社上，與其他早前犧牲的隊員同列為「軍神」。
日本的戰艦潛水艇、甚至是普通的載客的民用郵船都會有所屬的神社庇佑，船艙內也設有小小的神社。
北本來就是在並木登潛艇之前更早一步曾經出擊卻因「回天」故障無功而回，這次在イ號潛艇遇上同樣的倒楣時讓他生不如死。北勝也的家庭並不如並木浩二殷實，原來他畢生最大希望便是擺脫出身的階層，無論是成為馬拉松選手還是身殉成為好像2號艇的佐久間那樣的「軍神」，都比厚着臉皮苟且偷生在戰敗之後活着要強。
並木和北的感情從咖啡廳劍拔弩張都潛艇中成為生死與共的隊友，一切都看在伊藤眼中。電影的視線也慢慢從「並木角度」轉移到不起眼的技術人員「伊藤角度」。
⑦ 苟且偷生（？）
繼1號艇和3號艇相繼壞掉，連同之前的4號艇本來已經故障，佐久間乘搭的2號艇完成任務後他們回到了山口縣光基地。
伊藤老是在鼓勵頹廢的並木，兩人打棒球時並木竟然成功投出他學生時期醉心研究的變化球。也許是人生終於無憾了，並木向伊藤坦言日本戰敗是遲早的事，為了讓「回天」這種殘忍可悲的「人間魚雷」流傳後世他願意赴死。
自從電影的角度轉移到伊藤的眼睛，不難推測並木已經距離死期不遠。就在回到基地不久，隊員再次進行練習，這次並木終於犯了之前老師說過的燃料消耗後若然控制不好「回天」，不是浮上水面便是直插海底的錯誤。
日本戰敗後不久， 1945年9月17日的枕崎台風來勢洶洶直播瀨戶內海，把插在海底的「回天」衝上岸邊。伊藤在美軍的命令下，打開這枚理應永遠沉沒海底的「回天」，看到氧氣耗盡之前並木在小本子上寫給自己的遺言。
「對不起我在潛艇打了你」
「沒有要死的決心不能完成任務」
「你笑着把棒球送上一刻讀我的內心」
「我很高興能夠遇見你」
電影並沒有終結在伊藤號哭的畫面之上。
日本戰敗了，死去的人漸漸被遺忘，活下來的人努力生存——就好像美奈子，也許她會嫁人，也許她會有子女，也許並木會在她心目中一生一世無可替代。無論如何，日子總是要過的。
時代洪流中數不清的青年人，早就在時間流逝中被遺忘。但是垂垂老矣的伊藤從沒有忘記並木。
那個珍藏了超過半個世紀的棒球，承載了伊藤和並木的牽絆。昔日的戰友不是英年早逝，就是背負戰爭記憶活到今天。伊藤把棒球投向水中一刻，我彷彿看到《鐵達尼號》露絲在人生最後一刻去到大西洋把藍寶石海洋之心投到海中。
依稀彷彿1945年， 4號艇的沖田曾經對其他隊員說：我會緊緊跟隨大家！
老兵如伊藤也是時候跟佐久間、並木等年青時的戰友聚首了。
⑧有關電影聖地巡禮
雖然《沒有出口的海》是2006年的作品，但是是在2025年中戰80周年，日本亦有電視台到訪光基地，錄製歷史節目。
現時如果要參觀人間魚雷「回天」，我們還可以到山口縣周南市參觀光海軍工廠、也就是電影中的光基地。這裏有回天之碑，也有搬運「回天」的通道。電影中，伊藤老後乘坐的那個出海的觀光遊覽船，我們現在也可以乘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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