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來了》是我人生中第一部完整觀看的內地抗日電影。不同於《南京!南京!》《南京照相館》等聚焦民族屠殺創傷、渲染國族悲情的作品,我向來不願反覆翻開歷史傷疤,亦排斥放大悲情、催生極端對立的敘事。我從不否認軍國主義暴行,但無意以仇恨輪迴看待歷史。本片最大的價值是拋棄單邊民族立場,冷靜剖析戰場上兩國底層人物赤裸的人性。
除了最後約1分鐘的結局,在黑白攝影下鄉野粗獷荒涼、殘破凋零的線條被極度放大,視覺衝擊遠勝彩色影像。導演大量運用手持晃動鏡頭,畫面持續飄移跳動、觀感眩暈凌亂,完全捨棄商業電影的唯美構圖與流暢運鏡。這種近乎隨意質樸的拍攝手法帶來強烈的紀實質感,完美烘托亂世的荒蕪與混沌。
本片因視角中立、人性刻畫過於真實赤裸,背離傳統抗戰片叙事,爭議極大,長年無法在中國大陸公映。然而優秀作品依然可以揚名國際,於2000年奪得第53屆戛納電影節評審團大獎、入圍金棕櫚獎,其後亦斬獲日本每日電影獎最佳外語片等多項大獎。直至2015年,中國大陸觀眾才得以透過網絡渠道完整觀看這部封存多年的爭議經典。

我個人感受:全片沒有絕對善惡,所有人皆被恐懼、私慾與生存本能挾持,人人心中皆藏陰暗。
一、亂世鄉間:底層民眾溫順表象下的人性陋質
影片前段鋪陳1945年白雪覆蓋的北方村落,真實還原底層鄉民生存百態。姜文赤裸裸呈現村民愚昧、自私、粗鄙、趨利的一面:彼此嘲弄挑釁、言語粗淺、漫天開價、隨口虛言,完全褪去鄉土人物的溫柔濾鏡。
多數觀眾只見村民善待俘虜、終遭屠殺,便簡單歸咎日軍殘忍,卻忽略村民看管俘虜的初衷並非良善,而是出於對滅族之禍的深切恐懼。面對神秘人士交付的兩名俘虜,全村的妥協、照料與忍耐,皆為明哲保身。鄉民沒有家國大義,只信奉亂世「少做事、少犯錯」的生存法則,只求苟活自保,是千百年底層百姓面對戰亂苛政積累的現實生存之道。
片中寡婦魚兒與馬大山的私情,亦折射舊式鄉村扭曲的人情生態。二人於亂世相互慰藉取暖,本心無惡卻不容於傳統禮教。鄉民私下鄙夷卻緘默不語;其後珠胎暗結,亦因迷信擔心會懷鬼胎,極具中式鄉土人性。
夾處兩方的翻譯董漢臣,更是亂世小人物的真實寫照:他略通文墨、看似溫和,卻圓滑虛偽、兩面取巧,利用語言隔閡雙向隱瞞、篡改話語。但他的投機並非本性卑劣,而是亂世自保的必然選擇,正是他的周旋,才讓村落、日軍俘虜花屋小三郎與自身安然度過半年平靜時光。這群普通人非大奸大惡,卻皆被私心與畏懼束縛,盡顯凡人最真實的人性弱點。
二、體制馴化:日本軍隊深植骨中的階級冷酷
花屋小三郎本是被強徵入伍的平民,卻在長期軍國主義洗腦與軍隊體制壓制下,成為冰冷的戰爭工具。二戰日軍軍規嚴明,要求被俘士兵必須殉國盡忠,小三郎深受薰陶,卻始終無法捨棄求生本能,寧願背離軍規、苟活歸隊。日軍向來表面守禮循規、內心各有算計,森嚴的階級尊卑早已刻入骨血。
戰敗後的斬首戲,最能體現軍隊體制的極度冰冷。馬大山為報國仇家恨殺害降兵,國民政府為樹立公正形象、安撫日方,決定處決馬大山立威。日軍援引戰後規則主張保護降兵,看似講究道義,實則只是服從上級意志,即便戰敗,軍中階級秩序仍不可動搖,自然犧牲無從選擇的小三郎。行刑前小三郎輕拭馬大山頸間蒼蠅,並不是什麼中國網民講的「不敢殺蒼蠅卻敢斬頭」,而是為終須一死的人保留最後體面。這在日本歷代切腹斬頭的電影畫面中,不難看見類似的鏡頭。
黑白畫面於人頭落地瞬間轉為彩色。
馬大山臨終一眼,終看清亂世最赤裸殘酷的真相。

補充一:歡樂晚會突變屠殺現場的深層邏輯
多數觀眾難以理解,軍民同歡的溫馨晚會為何瞬間化為屠殺戰場。根源並非單純民族仇恨,而是日軍根深蒂固的階級思維。在軍官眼中物資饋贈、宴飲互動從非平等往來,而是統治者對底層的施恩。當軍官正經詢問,村民隨意搭肩、舉止輕浮,在森嚴軍階體制中屬於嚴重冒犯權威、以下犯上。這種階級暴戾無分國籍,即便同為日本人冒犯上級亦會遭嚴懲。村民輕率舉動打破軍方偽裝的平和,最終釀成無差別屠殺的慘劇。


當然我也不否認日軍發瘋進行大屠殺只是時間的問題,但是村民的舉動,我看來就是個觸發點。
補充二:「入祀靖國神社」台詞的歷史考究
小三郎歸隊時,上級稱其早已被判定戰死、靈位入祀靖國神社。我初時心生疑惑,向來以為靖國神社只供奉甲級戰犯,普通士兵應供奉於各地護國神社。查證二戰史料與NHK紀錄後得以厘清:靖國神社合祀兩百餘萬戰死者,絕大多數為基層官兵,甲級戰犯僅為戰後追加入祀的少數案例。
日本護國神社與靖國神社為雙重供奉體系,戰歿者可同時入祀兩處,互不衝突。昭和軍部亦有固定宣傳機制,士兵一旦被判定陣亡,便會告知家屬英靈入祀靖國,以此綁定軍人忠誠、固化軍國思想。電影台詞高度還原史實,亦是解讀小三郎思想束縛與人格矛盾的關鍵細節。
三、客觀中立的視角:兩皆不倚的反戰書寫
不同於中日兩方戰爭電影的本位叙事,《鬼子來了》立場極為中立,不偏袒任何一方。日本戰片多將本國塑造成戰敗受害者,渲染自身不幸博取同情;傳統中國抗戰片則極力放大民眾苦難、強化日軍凶殘形象,建構非黑即白的善惡對立。
姜文跳脫出狹隘框架,拋棄民族對立,既不美化鄉民的自私怯懦,也不單純妖魔化日軍。影片真實呈現亂世之中,無論中國村民還是日本士兵,所有抉擇皆圍繞「生存」展開。沒有完全受害者,也沒有天生惡人,導演近乎「兩邊各打五十大板」的冷眼旁觀,直視戰爭氛圍下的人性碾壓。

四、表象鬼子與心底心魔:各懷鬼胎才是終極真相
片名所指的「鬼子」,從非單純入侵的日本士兵。外在的侵略者是表象,棲息每個人心中的私慾、畏懼、貪生與權欲,才是真正的人間魔鬼。
畢竟中文名「鬼子來了」無論如何都似解釋為日本軍隊,但「鬼が来た」的「鬼」似乎又可以解作心中的魔鬼。當同時用兩邊的語言去思考時,就不自覺作出不同的解讀了。

小三郎的心魔,是明知殉國為本分卻執意求生;村民的心魔,是痛恨敵寇卻為自保一味退讓;翻譯的心魔,是藉虛偽圓換取生存空間;政府官員的心魔,是為政治颜面犧牲底層性命。
亂世之下,人人各懷鬼胎,所有不高尚的抉擇,皆源於最冰冷的生存本能。《鬼子來了》給我最震撼的觀感在於:肉眼可見的敵人終會離去,根植人心的私慾心魔,才是永遠的惡鬼。
結語:
本片在日本收穫不俗口碑,對照時代背景頗有感慨。九十年代初泡沫經濟破滅,日本社會尚未盛行當下右翼思潮,1992年NHK六集太平洋戰爭紀錄片,直面日軍對亞洲平民造成的傷害,主張賠償與致歉,足見當時反思的誠意。
時隔三十年這類自省聲音已然式微,日本中老年觀眾心中尚存戰爭愧疚與對和平的渴求,並非全數漠視歷史罪行,只是遺憾這份自省未能延續,日本未來是否重蹈軍國覆轍,實難預料。
各位讀者如有興趣可以在哔哩哔哩(b站)查閱這部走訪多國與太平洋島嶼的紀錄片,題目就叫《ドキュメント太平洋戦争》,中日雙語字幕,全長6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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