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懷鬼胎:觀姜文《鬼子來了》(2000)隨筆

《鬼子來了》是我人生中第一部完整觀看的內地抗日電影。不同於《南京!南京!》《南京照相館》等聚焦民族屠殺創傷、渲染國族悲情的作品,我向來不願反覆翻開歷史傷疤,亦排斥放大悲情、催生極端對立的敘事。我從不否認軍國主義暴行,但無意以仇恨輪迴看待歷史。本片最大的價值是拋棄單邊民族立場,冷靜剖析戰場上兩國底層人物赤裸的人性。

除了最後約1分鐘的結局,在黑白攝影下鄉野粗獷荒涼、殘破凋零的線條被極度放大,視覺衝擊遠勝彩色影像。導演大量運用手持晃動鏡頭,畫面持續飄移跳動、觀感眩暈凌亂,完全捨棄商業電影的唯美構圖與流暢運鏡。這種近乎隨意質樸的拍攝手法帶來強烈的紀實質感,完美烘托亂世的荒蕪與混沌。

我個人感受:全片沒有絕對善惡,所有人皆被恐懼、私慾與生存本能挾持,人人心中皆藏陰暗。

影片前段鋪陳1945年白雪覆蓋的北方村落,真實還原底層鄉民生存百態。姜文赤裸裸呈現村民愚昧、自私、粗鄙、趨利的一面:彼此嘲弄挑釁、言語粗淺、漫天開價、隨口虛言,完全褪去鄉土人物的溫柔濾鏡。

多數觀眾只見村民善待俘虜、終遭屠殺,便簡單歸咎日軍殘忍,卻忽略村民看管俘虜的初衷並非良善,而是出於對滅族之禍的深切恐懼。面對神秘人士交付的兩名俘虜,全村的妥協、照料與忍耐,皆為明哲保身。鄉民沒有家國大義,只信奉亂世「少做事、少犯錯」的生存法則,只求苟活自保,是千百年底層百姓面對戰亂苛政積累的現實生存之道。

片中寡婦魚兒與馬大山的私情,亦折射舊式鄉村扭曲的人情生態。二人於亂世相互慰藉取暖,本心無惡卻不容於傳統禮教。鄉民私下鄙夷卻緘默不語;其後珠胎暗結,亦因迷信擔心會懷鬼胎,極具中式鄉土人性。

夾處兩方的翻譯董漢臣,更是亂世小人物的真實寫照:他略通文墨、看似溫和,卻圓滑虛偽、兩面取巧,利用語言隔閡雙向隱瞞、篡改話語。但他的投機並非本性卑劣,而是亂世自保的必然選擇,正是他的周旋,才讓村落、日軍俘虜花屋小三郎與自身安然度過半年平靜時光。這群普通人非大奸大惡,卻皆被私心與畏懼束縛,盡顯凡人最真實的人性弱點。

花屋小三郎本是被強徵入伍的平民,卻在長期軍國主義洗腦與軍隊體制壓制下,成為冰冷的戰爭工具。二戰日軍軍規嚴明,要求被俘士兵必須殉國盡忠,小三郎深受薰陶,卻始終無法捨棄求生本能,寧願背離軍規、苟活歸隊。日軍向來表面守禮循規、內心各有算計,森嚴的階級尊卑早已刻入骨血。

戰敗後的斬首戲,最能體現軍隊體制的極度冰冷。馬大山為報國仇家恨殺害降兵,國民政府為樹立公正形象、安撫日方,決定處決馬大山立威。日軍援引戰後規則主張保護降兵,看似講究道義,實則只是服從上級意志,即便戰敗,軍中階級秩序仍不可動搖,自然犧牲無從選擇的小三郎。行刑前小三郎輕拭馬大山頸間蒼蠅,並不是什麼中國網民講的「不敢殺蒼蠅卻敢斬頭」,而是為終須一死的人保留最後體面。這在日本歷代切腹斬頭的電影畫面中,不難看見類似的鏡頭。

黑白畫面於人頭落地瞬間轉為彩色。

馬大山臨終一眼,終看清亂世最赤裸殘酷的真相。

多數觀眾難以理解,軍民同歡的溫馨晚會為何瞬間化為屠殺戰場。根源並非單純民族仇恨,而是日軍根深蒂固的階級思維。在軍官眼中物資饋贈、宴飲互動從非平等往來,而是統治者對底層的施恩。當軍官正經詢問,村民隨意搭肩、舉止輕浮,在森嚴軍階體制中屬於嚴重冒犯權威、以下犯上。這種階級暴戾無分國籍,即便同為日本人冒犯上級亦會遭嚴懲。村民輕率舉動打破軍方偽裝的平和,最終釀成無差別屠殺的慘劇。

當然我也不否認日軍發瘋進行大屠殺只是時間的問題,但是村民的舉動,我看來就是個觸發點。

小三郎歸隊時,上級稱其早已被判定戰死、靈位入祀靖國神社。我初時心生疑惑,向來以為靖國神社只供奉甲級戰犯,普通士兵應供奉於各地護國神社。查證二戰史料與NHK紀錄後得以厘清:靖國神社合祀兩百餘萬戰死者,絕大多數為基層官兵,甲級戰犯僅為戰後追加入祀的少數案例。

日本護國神社與靖國神社為雙重供奉體系,戰歿者可同時入祀兩處,互不衝突。昭和軍部亦有固定宣傳機制,士兵一旦被判定陣亡,便會告知家屬英靈入祀靖國,以此綁定軍人忠誠、固化軍國思想。電影台詞高度還原史實,亦是解讀小三郎思想束縛與人格矛盾的關鍵細節。

不同於中日兩方戰爭電影的本位叙事,《鬼子來了》立場極為中立,不偏袒任何一方。日本戰片多將本國塑造成戰敗受害者,渲染自身不幸博取同情;傳統中國抗戰片則極力放大民眾苦難、強化日軍凶殘形象,建構非黑即白的善惡對立。

姜文跳脫出狹隘框架,拋棄民族對立,既不美化鄉民的自私怯懦,也不單純妖魔化日軍。影片真實呈現亂世之中,無論中國村民還是日本士兵,所有抉擇皆圍繞「生存」展開。沒有完全受害者,也沒有天生惡人,導演近乎「兩邊各打五十大板」的冷眼旁觀,直視戰爭氛圍下的人性碾壓。

片名所指的「鬼子」,從非單純入侵的日本士兵。外在的侵略者是表象,棲息每個人心中的私慾、畏懼、貪生與權欲,才是真正的人間魔鬼。

畢竟中文名「鬼子來了」無論如何都似解釋為日本軍隊,但「鬼が来た」的「鬼」似乎又可以解作心中的魔鬼。當同時用兩邊的語言去思考時,就不自覺作出不同的解讀了。

小三郎的心魔,是明知殉國為本分卻執意求生;村民的心魔,是痛恨敵寇卻為自保一味退讓;翻譯的心魔,是藉虛偽圓換取生存空間;政府官員的心魔,是為政治颜面犧牲底層性命。

本片在日本收穫不俗口碑,對照時代背景頗有感慨。九十年代初泡沫經濟破滅,日本社會尚未盛行當下右翼思潮,1992年NHK六集太平洋戰爭紀錄片,直面日軍對亞洲平民造成的傷害,主張賠償與致歉,足見當時反思的誠意。

時隔三十年這類自省聲音已然式微,日本中老年觀眾心中尚存戰爭愧疚與對和平的渴求,並非全數漠視歷史罪行,只是遺憾這份自省未能延續,日本未來是否重蹈軍國覆轍,實難預料。

各位讀者如有興趣可以在哔哩哔哩(b站)查閱這部走訪多國與太平洋島嶼的紀錄片,題目就叫《ドキュメント太平洋戦争》,中日雙語字幕,全長6小時。

Tags: 戰爭電影, 姜文, 鬼子來了, 香川照之, 太平洋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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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歷史作家,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學士、日本語言及教育碩士。專研香港日本戰前民間交流史,興趣為日本深度旅遊、日本文學、和服著付,持日本唎酒師及香港旅遊領隊資格。 著作:《在水一方:在日本尋找中國歷史》、《爐峰櫻語 戰前日本人物香港生活談》、《爐峰櫻語:戰前日本名人香港訪行錄》、《悠遊日本:27個歷史漫步旅行》、《日本一人旅》、《KIRI的東瀛文化觀察手帳》。 除本網站及FACEBOOK專頁「おしゃれキリ教室」,亦透過日本語雜誌「HONG KONG LEI」推廣香港文化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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