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紀錄】「反日」與「戀日」之間的經典論述:《日本論》—孫中山御用翻譯員戴季陶眼中的日本

前言:由於最近重看《坂上之雲》有網友提出民國初年的中日橋樑戴季陶著作《日本論》值得一看,於是趁着前往英國之時仔細閱讀。

意外地發現維新相關人士、以至伊藤博文、桂太郎甚至是《坂上之雲》男主角之一秋山真之竟然都是作者認識的人!生於同一時代的日本通如何看待這些人以及從他們來往的記錄之中認識劇集意外真實一面實在非常有趣,非常感謝網友的推薦。

書本談及的題材以政治和軍事為主,當中也有涉及日本與其他國家外交的看法。我個人比較喜歡是作者對傳統社會現象的批判以及獨到的眼光。

「復仇」傳統價值觀對日本歷史社會影響

//「仇討」就是中國所謂復仇,本來是沒有法治社會裏面的普通習慣。一般封建時代,這一種事實不但社會上備受讚美,而且還得到國裏面的藩主特別許可。日本從前的文學家往往把復仇的事實當成最好的題材,或者用小說描寫復仇者的性格、用詩歌去讚美他們的行為。近來還有很多人以為這復仇的事實是日本人中最高尚的精神,也是日本人最優美的性格。

其實這也是一種「民族的自畫自讚」,如果這種行為可以成為人類的道德標準,那麼歐洲和非洲的土人大約也很值得自負了。

但是這種行為是「生的奮鬥」的精神,他具備的力量可以刺激後來的人令人感覺他優美和高尚,完全由於當時社會一般的文化思想已經很進步。
 
明治維新之後日本人在民族生存競爭裡能夠佔到有利位置大概也和這種遺傳的道德觀念有關。

復仇者的精神和身體完全受到「種族保存」的原則支配⋯⋯⋯所謂「元禄義舉」是為了藩主的家事、「赤穗事件」就是被人侮辱後直接採取復仇手段。果腹壽司件沒有利害關係的人往往也有幫助,日語叫「助大刀」。我認為武士道的精神就在這上面,的確看得出正義的精神,而且比起復仇本身道德的意義更多⋯⋯⋯⋯不但男子中如此女子裏面也有很多這種美德。武家女子直接為君、夫、父復仇,或者為他人表示同情、幫助他人福壽事業成功的事件歷史上很多。這種社會同情的熱誠在封建時代的確是日本女子的美德。直到今天這種特色還是很顯著,看看日本維新歷史背後很多女性的活動,尤其是苦海中的妓女對於維新之事的同情輔助非常大,維新元勳夫人多半出自青樓就是從這一種關係以來。//

(以上引文取自P. 55-56)

赤穗浪士很有可能受到日本古典哲學思想的影響不知不覺。思想家山鹿素行鼓吹日本主義,利用神話傳說強調創世思想淵源於男性崇拜。尚武思想至後來的軍國主義並不是中國的思想或者印度思想,單純由日本宗法社會的神權迷信而來。

作者亦提到近代德國軍國主義的政治哲學也很受日本人的歡迎,我的理解就是兩者思想接近可以用來解釋後來二次世界大戰軸心國包括日本和德國吧。

日本與中國清談思想的絕緣

一直到現在還有很多學者提出日本照單全收了中國的傳統文化,不過作者就提出了非常重要的一點證明這絕對不是正確。

作者認為日本人學習中國的傳統文化並不是照單全收,有一種曾經在中國思想是裏面留下大量記載、曾經算是主流思想的卻似乎從來沒有在日本盛行:晉朝的清淡不負責、六朝軟弱頹喪的墮落。作者認為就算在最消極的「浮世派文學藝術」中依然隱隱約約包含着殺氣,這是中國人說日本人學習中國思想的時候值得留意的一點。

秋山真之與張勳復辟

秋山真之,就是《坂上之雲》裡的海軍大將。

作者身處的年代遇到了張勳復辟,這個史上有名的辮子兵只不過幾天就全軍覆沒成為歷史書上其中一件啼笑皆非的歷史。

針對這件事作者受到孫中山所托專程飛到東京並且向他眼中認為海軍界最重要、最聰明的秋山真之請教。

在佈置成中國書齋的秋山家作者被問到投宿於什麼地方時答曰築地,秋山眉頭一皺說那是東京低處地區最近可能還會有天災不適宜居住。結果即日作者就搬到其他旅館,過幾天築地果然發生了水災。

就張勳復辟這件事秋山沒有明確回答但是透過他料事如神的先知能力,作者佩服得五看頭地。當然用科學的角度看秋山經常出海,大約對氣象等等也有一定的認知吧。

比較《日本論》和《菊與刀》

總括來說如果本來對日本傳統戰國時代、江戶年代、明治維新以及大正初年的歷史有一定認知的話我認同戴季陶這本《日本論》可以作為非常重要的參考書。

曾經有人提到外國人Ruth Benedict寫日本的著作之中《菊與刀(The Chrysanthemum and the Sword)》是神作,我認為那絕對是言過其實。《菊與刀》的作者根本沒有了解過真正的日本,既不懂當地語言也沒有在當地生活的經驗不過是為了讓美國人對這個落敗國家有認知,懷着一定政治目的去執筆書寫。曾經認真閱讀全書就算是用當時的社會現實去比較也覺得流動與破綻多得驚人,不能苟同之處奇多。

早兩年針對我的看法有朋友善意指出會不會是是美國人的眼光與中國人的想法本來就有距離,一百年前的載先生的想法比起五十年前的Ruth Benedict反而對我來說更有知音感。

不過目前這刻我還是非常肯定地回答:

我個人認為戴季陶的《日本論》絕對不能與之相比,簡直是侮辱了戴先生的學問與多年經驗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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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學士、日本語言及教育碩士。曾居東京旅居日本47道都府縣,多次受邀日本各地深入採訪,特別鐘情東北地方。 除個人網站及專頁「おしゃれキリ教室」外於「香港留日學友會」執筆分享留日趣聞,同時透過日本語FREE PAPER「LEI」向居港日人介紹香港地道文化。 著有日本文化書籍《Kiri的東瀛文化觀察手帳》(2017)及獨遊旅行指南《日本一人旅》(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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