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2019年大英博物館的漫畫展覽中，發現了《聖哥傳》的漫畫原稿。漫畫家中村光把佛陀和耶穌畫成在人類世界過着普通生活的的大男孩，從而帶出兩個宗教的教義以及中心思想。由於牽涉了基督教、佛教，是漫畫其後陸續改編成動畫、真人電影，人氣極高。
雖然在《聖哥傳》中化身日本平民男子，耶穌的模樣普遍印象都是「金髮碧眼鬼佬」。
直至上個星期我都不知道，佛陀本來的形象比耶穌更加鬼佬，甚至長得像希臘的阿波羅神。
現在我們看到佛陀隨性的角色造型原來承襲了中國盛唐佛像的特徵，背後更是一條從希臘、波斯、阿富汗、印度到中國、跨越兩千年的文化融合路。
看看《聖哥傳》裡的佛陀，無論如何都不像一個鬼佬，除了因為漫畫設定他是日本仔，整體造型參照的是盛唐佛像標準：
臉型圓潤飽滿，頭頂有高圓突出的肉髻，螺髮排列緊密整齊眼大而圓，眼尾微垂，眼神溫和，嘴角帶淺淺的笑意；雙耳垂肩，額頭還有白毫相。
盛唐的佛陀形象正是這類圓臉、慈眉善目、高肉髻模樣，如果要找個遺跡對比，最合適的就是盛唐佛像的巔峰之作—龍門石窟的盧舍那大佛。
《聖哥傳》佛陀與盧舍那大佛外表一脈相承，乃因盛唐佛像形象隨著中日文化交流傳入日本後，被不斷借鑒、延續，成為日本民眾乃至藝術創作者心中最具代表性的佛陀樣式。
中村光在塑造角色時，無論是有意借鑒還是受文化浸潤的自然體現，都選擇了這一最為經典、也最易被大眾認同的佛陀形象。
要弄懂佛陀這造型的由來，得先說佛像的起源。
佛教早期本來沒有具象的佛陀造像，佛教僅靠經文與口述傳播。直到公元1-3世紀出現了橫跨中亞與古印度，融合了希臘、波斯及印度本土文化的貴霜王朝（Kushan Empire）。在這王朝統治期間，古印度犍陀羅（Gandhāra）與秣菟羅（Mathurā）兩地區，首次創作出具象化的佛陀雕像，從此世界上出現了佛像藝術。
其中犍陀羅風格佛像最受希臘雕塑影響，佛陀長是典型的雅利安人（Aryan）高鼻深目、臉型修長硬朗相貌，頭髮呈自然波浪卷曲，肉髻只是頭頂小小凸起，眼神冷峻沉思，最妙是連服裝都是希臘流暢風格。
雅利安人（英語：Aryan）一般指印度西北部的一支族群。而在當今學術界，這個術語在大多數情況下指「印度-伊朗人」，即講「印度-伊朗語族」語言的人；現在「雅利安」幾乎僅用於語言學術語印度-雅利安語支中，「雅利安人」就是講這個語支的語言的人，主要指印度-雅利安人。
雅利安人原本為印度-伊朗人的自稱，也是「伊朗」這一詞的語源。在梵文經典中，這一詞被用於指稱「貴族階層」。
怎麼看都跟古希臘神像是遠親。
這些最初帶有濃郁西洋模樣的犍陀羅式佛像，如今在中國與日本仍有跡可循。中國境內有新疆和田的熱瓦克佛寺遺址、山西大同雲岡石窟的曇曜五窟造像、還有陝西咸陽成任墓地出土的東漢金銅佛像，都是犍陀羅式樣。
日本則以東京國立博物館最具代表性，館藏多尊2-3世紀犍陀羅希臘式面容與衣紋佛像，滋賀縣Miho Museum藏有世界最大級犍陀羅佛立像，奈良法隆寺的飛鳥時代佛像，也殘留從中國傳入的早期西域造像痕跡。
「釈迦仏金銅像一軀・幡蓋若干・経論若干巻を献ず。」「西蕃 の献ぜし仏の相貌端厳。」(「日本書紀」欽明十三年十月条より)
當佛像的形象化讓原本虛無的佛陀變成可見、可感形象，民眾無需深研經文便能感知佛教意涵，從而加速宗教傳播；而佛像隨著絲綢之路傳入中國後，與中原的審美及工藝結合，從「外來宗教」逐步演變成各階層能接受的「中原文化」。不同的朝代就有不同的「審美標準」，具體表現如下：
鬼佬相的犍陀羅風格佛像在魏晉南北朝被徹底本土化，當時文人崇尚清瘦脫俗的「秀骨清像」，佛像也跟著變成臉型狹長、神情清冷，像餐風飲露練仙高人，以今日21世紀標準看甚為骨瘦嶙峋。
唐代國力鼎盛，社會審美以胖為美。
盛唐工匠融合犍陀羅的立體寫實和秣菟羅的圓潤飽滿，再結合中原審美產出臉型豐滿、肉髻高圓碩大、螺髮細密、眼尾下垂、嘴角帶笑的盛唐佛像。
且慢，這不僅單純是「盛唐氣象」，更是異域之神變成中原的神祇的集大成啊。
最後我們來重溫重點：
貴霜王朝誕生最初的犍陀羅希臘式佛像，傳入中國後經歷魏晉本土化改造，最終在盛唐定型成我們熟悉的慈眉善目模樣，《聖哥傳》恰巧用動漫形式把經典形象重新演繹。就算從沒接觸佛教美術，也能透過動漫中佛陀樣子，見證時代審美與文化交融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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